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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主權不是免死金牌

安華最近接受半島電視台的專訪時提及「台灣屬於中國」的事件引發軒然大波,該場專訪聚焦於馬來西亞如何在美中兩國之間維持外交自主,這本來應該是安華作為首相表現自己外交能力的機會,但安華給出的成績明顯不合格。 但安華的言論引發的爭議並非只是簡單的「親中」兩字可以概括。在主持人進一步追問如果中國不排除武力統一台灣時,安華是否會譴責中國,安華卻以馬來西亞為例子,說如果馬來西亞有州屬要獨立,他也會動用武力維護國家的統一。甚至在主持人再次確認「所以你會使用武力?」時,安華明確回答「是的,否則國家就會四分五裂」。 這才是最叫人毛骨悚然的事情,我們的首相在一個公開訪談明確說明,他可以為了維護國家統一,不惜以武力壓制人民改變自身政治歸屬的選擇。誠然國家主權很重要,但國家權力以及主權的正當性,最終應該是服務於國家內的人民,因此國家主權不應該凌駕於人權之上。 可笑的是,安華自己兩度入獄就是因為人權被侵犯了,結果他現在反而公開聲明自己會不惜侵犯他人的人權,讓當初烈火莫息的口號顯得諷刺至極。 就算只拿台灣的例子來說明,這樣的邏輯也極其荒誕。某個地區在歷史或法理上曾經屬於哪一國,是否就能夠直接引申為該地區在往後的歲月只能屬於那個國家呢?當然不行!即便台灣真的屬於中國(無論哪一個中國),台灣人民依舊有權重新選擇自己是否願意繼續屬於這個國家。 而且不斷強調「主權高於人權」,很容易讓主權變成政府合理化自己獨裁手段的理由。香港恰好就是現實中一個極其典型的例子,中共的論述總是強調香港屬於中國,因此中國對香港的所作所為都只是中國內政;而香港人民爭取民主自由的行為,則被打成「外國勢力干涉」。如此一來,中共就可以在「維護主權」的名義下,不斷限縮香港人民的權利。 事件引發爭議後,安華的回應也同樣糟糕。他先是說自己是被主持人誘導,才說出這樣的答覆。問題是,主持人可能可以設計好問題走向,但主持人沒辦法控制受訪者怎樣回答問題。尤其作為一個首相,安華本來就可以用很外交辭令的方式來回答:「馬來西亞遵守既有的一中政策,希望台海問題和平解決」。而且我個人的意見是,就算安華真的要選擇一個立場,選擇站在台灣人民那裡,至少還可以說是為了人權民主。結果他選擇站在獨裁的中國那裡,還說自己也會動用武力來維護國家統一,看起來更像是安華不小心把自己一貫的想法說了出來。 至於安華後來又用美國南北戰爭做例子,這也是很爛的辯解方式。首先,美國南北戰爭...

[政治]當直覺凌駕專業

川普在8月13日時簽署了一份國家安全備忘錄,命令美國海軍從第四艘福特級航母開始放棄電磁彈射系統(EMALS,Electromagnetic Aircraft Launch System),改回傳統的蒸汽彈射系統。這項命令將會涉及福特級航母四號艦「多丽丝·米勒」號及後續所有的新艦艇,前三艘則是繼續保留電磁彈射系統。 川普對電磁彈射系統的不滿由來已久,早在2017年接受《時代》周刊採訪時,就已經提到自己要求海軍恢復使用蒸汽彈射系統,並抱怨電磁彈射系統過於複雜,「需要愛因斯坦才能搞懂」,之後他就一直批評電磁彈射系統。2019年開始,他進一步稱電磁彈射系統一旦故障就需要「請麻省理工學院的人」來維修,而蒸汽彈射系統只需要「用錘子就能修好」。上個月在賓州的一場國防峰會上,他更是表示電磁彈射系統花費數十億美元卻「根本不好用,效果差遠了,而且太複雜」。 誠然根據測試數據顯示,相比蒸汽彈射系統70多年的發展歷史,電磁彈射系統目前依舊有可靠性的問題。但是任何新技術在剛開始使用的時候,都必然多少會有磨合期的問題。飛機,火車,汽車,輪船等等在剛面世的時候,都有可靠性不足的情況,但我們並沒有因此就埋沒了它們的潛力。 電磁彈射系統最大的優勢在於,能夠精細調整彈射力道,讓它可以適配的機體範疇極大,從輕型無人機到重型戰機都可以使用。彈射時也能夠提供更順滑的加速,這可以減少對機體的磨損。雖然系統出問題時需要專業技術人員才能處理,但反過來說,它消除了蒸汽彈射器所需要的大量蒸汽管路,活塞,汽缸等機械與輔助系統,因此長期運作反而具有降低維護與人力需求的潛力。 唯一的問題大抵就是其控制系統,電力系統和軟體系統更為複雜,這才有川普口中「愛因斯坦才搞得懂」的說法。可是,「搞得懂」就代表「比較有效」?「比較可靠」?為什麼我們在意的問題竟然是「技術太複雜」,而不是「我們該如何培養更多的專業人才」呢?難道我們會因為一輛汽車比馬車複雜,就覺得社會應該繼續使用馬車? 最搞笑的事情在於,如果2017年川普就決定不用電磁彈射系統,也許還有一些道理,但今年稍早時期,海軍就表示,福特級航母的電磁彈射系統與先進攔阻裝置在初步測試中,能夠維持比舊型的尼米茲級航母更高的飛行作業節奏。哈德遜研究所的資深分析師布萊恩·克拉克更是估算,海軍使用電磁彈射系統的話,每年可以在每艘福特級航母上省下約一億美元。連中國媒體的稿件都直接以「開倒車」來形...

[文化]當語言需要證明自己的來歷:談「支語警察」、語言品味與華語的流動

前幾天東森新聞在臉書發圖說要「防範支語」,但在該圖裡的所謂「支語」,前面幾個其實都是香港人慣常使用的詞語,跟「支語」沒有什麼太直接的關係。最好笑的是,中國用「草莓」,台灣也用「草莓」,香港用音譯的「士多啤梨」,但草莓沒事,反而士多啤梨被譴責為支語,就荒謬。 這其實也暴露了「支語警察」在「抓支語」的問題,對這些「支語警察」來說,他們並不是真正去探討字詞的來源,或去調查該字詞是否由中國率先使用,而是將所有自己不熟悉的詞語都打成「支語」。曾經發生過某些詞語由台灣老一輩人使用,只是後來逐漸式微,但因為網路的緣故再次出現在年輕人面前,就被不熟悉的年輕人直接判定為「支語」。 如果連詞語的真正來歷都會常常搞錯,那這些「支語警察」擔憂的到底是中國語言的實際影響,還是只是對陌生詞語的焦慮呢? 我不會說這些焦慮都是假的,畢竟過去十多年來,中國的影音平台和社群生態大規模擴張,他們的語言和敘事習慣的確大量滲透進其他華語社區的年輕世代,這不僅是台灣人在面對的問題,包括香港和新馬都在面對同樣的情況。所以我不是不能理解某些台灣人不希望讓台灣的語言環境過度受到當代中國平台文化的影響,但問題是,「不要來自中國的詞語」看似簡單,但實際操作卻非常複雜,因為語言和文化本來就具有流通性,許多中國在用著的詞語,很可能是從香港或新馬引進,然後才進入台灣。 這就導致如果不斷強調「來自中國的詞語」都不要用,那這個標準很快就會變得極其荒謬,比如東森這次的「士多啤梨是支語」就是最好的例子。而且重點是,現代所有地方的漢語,真的要追根溯源的話,其實都屬於漢語系統。那如果只是簡單判斷「來自中國的詞語」不用,那怕且只能拋棄整個漢語系統,用其他語言才行了。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這恰好說明一點:用「來源」來判斷語言和文字,本身就是一件難以成立和操作的標準。 很諷刺的事情在於,如果真的把支語定義成從中國傳入台灣的詞語,那很多抓支語的台灣人,自己也常常被指出使用了支語。我沒有要指責他們雙標的意思,我只是要指出一個現實:語言本來就不是一個可以通過人工篩選來維持純粹性的系統,這些詞語本來就會很自然在不同的華語地區之間流傳。如果只是因為覺得某些詞是從中國傳入的就不去使用,那最後許多自己每天都在使用的詞語也需要被排除。 我個人覺得比較合適的做法,應該是強調詞語的價值,包括精準度,語感密度,與語境的貼合程度等等。舉一個具體的例子,我個人很厭惡...

[書評]日益狹隘的「中國人」想像——《唯紅花綻放: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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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有撰文提到,香港警察以涉嫌違反《維護國家安全條例》第24條搜查2家書店,並拘捕2男3女,其中一本涉案書籍,被認為是台灣衛城出版的《唯紅花綻放: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 好奇其內容有多「大逆不道」,於是找來一讀,不算太艱澀的一本書,很快就讀完了。 諷刺的地方在於,在市面上許多批判中共的書籍裡,這本真的算是超級溫和的了。作者馮哲芸(Emily Feng)是美國二代華裔,她在書中就提到她的自我認同包含了中國人和美國人兩者,而她對中國也有許多親近的地方。唯一的問題是,她所親近的是一個更為理想和多元,容許不同民族和文化並存的中國,而不是習近平領導下那個日益以單一漢族文化與政治忠誠為核心的中國。 而書中收錄的14篇文章裡,呈現了各式各樣的「中國人」,幾乎也不見什麼聲嘶力竭的控訴,很多時候都是平鋪直敘的記錄和描述而已。 但即便是這麼溫和的表達方式,在習近平時代依舊無法換來安全,這或許才是真正值得我們關注的問題。 《唯紅花》裡的中國人,很多一開始都不是站在中共的對立面。比如第一章提到的維權律師楊斌,她相信中共改革的可能性,因此希望可以通過法治來塑造一個更為民主自由的中國;企業家族出身的王然,甚至自認是「小粉紅」的一員,主動擁抱國家敘事;回族人優素福認為自己也是中國人的一份子,他甚至還相信伊斯蘭的教義跟中國的哲學思想是重疊的,然而,這種民族認同與政治忠誠,並沒有讓他免於被懷疑;更具諷刺意味的是香港新移民的肯尼,他原本的身份認同是中國人,2008年還為北京奧運感到驕傲,但反送中運動完全改變了他的想法。 如果說政治,宗教和經濟改革這些議題太敏感了,所以才觸碰到中共的神經,那根本跟官方立場基本一致的課題,總該不會有問題了吧?但徐州鐵鍊女的案例告訴大家,這也行不通。多數聲援鐵鍊女的人未必反對中共政權,他們只是希望可以打擊誘拐女性和人口買賣的罪案,一個在道德上幾乎零爭議的訴求。可是中共不僅壓制這些聲援,連想要到徐州實質支援鐵鍊女的女性們也被百般阻撓。 那好吧,可能這些我都不談,我就在短片平台拍攝一些「正能量」的短片呢?周立齊的案例也證明這是不可能的。周立齊過往偷竊腳踏車入獄,卻因為電視台採訪時的一句「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這輩子不可能打工的」成為網路迷因,還被網民戲稱為「竊·格瓦拉」。但他後來出獄後,努力擺脫自己過往的「躺平」和犯罪者的形象,拍攝各種正能量短片,還開了一家燒烤店。問題是,他...

[政治]當改革承諾變成一種恩惠

上個星期四舉辦了趙明福去世17週年追思會,而趙明福的家屬在17年後仍然在要求政府履行改革承諾,希望可以得知真相,這本身就已經說明太多問題。可惜的是,趙家這樣正當的訴求,竟然引來部分希盟/行動黨支持者的冷嘲熱諷。 我自己已經不太記得當年看到趙明福案發生的時候,自己是什麼心情,但推測當時的自己多半是對國陣和納吉的憤怒吧。案件發生4年後的大選是我人生第一次能夠投票,我當時毫不猶豫在行動黨的標誌旁畫下兩個大大的叉。雖然不能說完全都是因為趙明福案的緣故,但它確實是促使我投票給行動黨的重要原因之一。 而趙明福案發生後,它也一直是希盟(尤其行動黨)訴求司法公義和體制改革的重要象徵。從街頭集會,國會辯論到競選演說,趙明福案一直都是改革敘事中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之一。加上這麼多年以來,每逢趙明福的忌日,公祭或司法判決時,希盟領袖幾乎都會出席,強調案件不能遺忘,呼籲追求真相,也因此趙明福案承載了外界對改革承諾的期待。 我不是說這種行為不可取,恰好相反,正是因為政治人物過往不斷的呼籲,趙明福案才會持續被大眾記住,也讓司法改革成為馬來西亞的公共議題。 但希盟在政治上長期提及趙明福案,讓趙明福案成為司法和人權改革的重要象徵,那就意味著希盟需要承擔更高的政治責任。一旦承諾沒有兌現,社會乃至於趙家人自然有權要求希盟做出回應。 問題是,首相安華在2年前曾經承諾會以謀殺和他殺角度重新調查趙明福案,但2025年律政署卻以證據不足為由,將案件列為「無進一步行動」(NFA),這顯然和安華的承諾存在極大的落差。更令人錯愕的是,當趙家人表示不滿時,行動黨木威國會議員倪可漢在一場活動上公開發言稱行動黨一直給予趙家各種協助,趙家卻不領情,「好心被雷劈」。彷彿政治人物推動司法改革不是他們在民主體制下應負起的責任,而是一項可以要求受益者感恩戴德的私人恩惠。 在這樣的政治語境下,部分希盟支持者從過往對趙家人的支持,轉變成現在對趙家人的冷嘲熱諷,似乎也就不足為奇了。畢竟連改革承諾都可以包裝成對受害者的「恩惠」,那家屬對承諾落差提出質疑被視為「不知感恩」,又有什麼好叫人感到意外的呢? 需要注意的是,部分支持者將公共責任理解成私人恩惠的思維,背後反映的其實是一種更深層的政治認同。對他們而言,支持希盟/行動黨已經不只是政策選擇,而是變成一種需要被捍衛的身份認同。在這種邏輯下,無論是誰來批評,還是批評的內容是什麼,都已經不重要了,只...

[影評]《奧德賽》雜記

這裡記錄一些不適合放在影評裡的想法,是為《奧德賽》雜記。 1. 全IMAX拍攝真的是極致的享受,整個畫面的清晰度簡直就像演員直接站在你的面前演出一般,我個人建議沒有看IMAX版的再去看一次,我也計劃再進戲院享受一遍。 2. 當然目前IMAX也有其限制,因為IMAX膠片容量有限,單次拍攝時間受到限制,這也導致諾蘭《奧德賽》的畫面常常切換,極其碎裂。但正是在這種限制下依舊能夠拍攝出這麼精彩的電影,讓人對諾蘭不免更加敬佩。 3. 老實說我在觀影時根本不會留意到角色的膚色,反而是馬特·戴蒙飾演的奧德修斯突然拋下F-bomb的那幕讓我直接出戲。 4. 獨眼巨人那幕超級恐怖,諾蘭真的拜託考慮一下拍恐怖片,雖然我大概率不會進戲院看(因為我會怕),但一定會很精彩。 5. 珊曼莎·摩頓飾演的瑟西充滿力量,她的憤怒幾乎溢出整個熒幕,但她被奧德修斯打動時的掙扎也表現得極為精湛。 6. 電影中的瑟西把自己姐妹變成烏鴉,這個完全是諾蘭的改編,無論是荷馬的原作還是希臘神話裡都沒有這個情節。在電影中奧德修斯問她為什麼把姐妹轉變成烏鴉時,她說這樣她們才能夠待在一起。她無法建立普通的人際關係,只能將身邊人都轉變成動物。由此可見她也是一個被世界傷害後,只能用非人的方式存在的人。 7. 艾略特·佩吉飾演的西農更是荷馬原作裡不存在的角色。西農更完整的故事主要來自荷馬史詩之外的傳說和作品,尤其是維吉爾的《埃涅阿斯紀》。 在《埃涅阿斯紀》,西農可說是木馬詭計能夠成功的關鍵。正是在他的巧舌如簧下,特洛伊人才相信木馬是獻給雅典娜的祭品,最終把木馬拉進特洛伊城中。 諾蘭同樣改寫了西農的故事:他並不知道奧德修斯的計謀,被特洛伊人殺死,而此時的奧德修斯就躲在木馬之中。後來當奧德修斯到地府尋求回家的方法時,死去的西農直接譴責奧德修斯,說明明自己願意為了奧德修斯而死,奧德修斯卻拒絕告訴他真相,讓他覺得自己被背叛了。 奧德修斯的最大問題並非他沒有智慧,而是他太相信自己的智慧,因此他覺得只要計劃能夠成功,任何代價都是值得的。但西農的存在恰好就是在提醒他,沒有任何人可以理所當然地認為別人的犧牲是值得的。 8. 然後這個時候還跟你說艾略特·佩吉飾演阿基里斯的人,代表他們連電影院都沒進過。 9. 但這不是說艾略特·佩吉就不適合飾演阿基里斯,實際上在其他版本的希臘傳說裡,忒提斯女神為了避免兒子阿基里斯踏上成為英雄但英年早逝的命運,就讓...

[影評]文明如何毀滅自己——談《奧德賽》的女性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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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前言 一、海倫與克呂泰涅斯特拉:成為英雄史詩怪罪對象的女性 二、瑟西:女性的怒火和平民遭受的苦難 三、卡呂普索:痛苦的真相和虛幻的幸福,該如何抉擇? 四、佩涅洛佩:永遠無法回到的過去 五、雅典娜:文明如何毀滅自己 前言 上週去看了諾蘭的最新作品《奧德賽》,必須要說,諾蘭將原本英雄如何回到故鄉的故事,給重新包裝成一個參與摧毀文明的人如何重新找回自我的故事,是一個非常精彩的做法。他通過這種包裝,不僅讓過往的經典重新煥發出新的生命,也借助經典來反思當今的時代。 至於更詳細的影評,網路上不少人已經寫出非常精彩的文章,這裡就不再贅言浪費大家的時間。但諾蘭在包裝《奧德賽》的故事時,也讓原作中的女性角色不再只是英雄敘事的阻礙,被拯救者,或愛情的獎勵,而是成為奧德修斯重新找回自我的重要關鍵,這裡我就嘗試對比原作和電影的女性角色,希望可以讓大家對電影有更深入的了解。 一、海倫與克呂泰涅斯特拉:成為英雄史詩怪罪對象的女性 特洛伊戰爭的敘事,就是開始於海倫被「奪走」,因此阿伽門農為了幫助自己的弟弟,才召喚希臘聯軍進攻特洛伊,最終導致希臘聯軍攻陷特洛伊。 有趣的是,諾蘭的電影剛開始不久,就借助奧德修斯之口說出,阿伽門農根本不在乎海倫,他在乎的是成為貿易中心的特洛伊城,為了讓貿易的中心轉移到希臘,他勢必要摧毀特洛伊,海倫只是一個極其方便的藉口。包括後來特洛伊城破後,回到希臘的海倫見到奧德修斯的兒子,特勒馬科斯的時候,也再一次強調阿伽門農的作為根本不是為了她。 這是對整套英雄敘事的質疑,男性為了自己的權力和慾望行動,卻將原因歸咎在女性身上,現實歷史上也不乏這類型的敘事,明明是男性自己的錯誤,女性卻被譴責為「紅顏禍水」。 於是電影讓我們站到了英雄敘事的另一端,去看到那些被用來當作藉口,卻從來沒有被真正詢問和看見的女性。值得一提的是,飾演海倫的露琵塔·尼詠歐同時也飾演海倫的雙胞胎妹妹克呂泰涅斯特拉,而身為阿伽門農之妻的克呂泰涅斯特拉,她的女兒卻被阿伽門農作為祭品殺死,明面上說是奉獻給神明,實際上卻是借助這個慘烈的犧牲來迫使希臘聯軍不會有任何二心,神明在這裡淪落成政治權力的工具。 即便克呂泰涅斯特拉殺死阿伽門農是為了替自己的女兒復仇,她也被視為「不忠」的象徵。她們兩姐妹都代表著女性在歷史裡從來不是主體,而是承受歷史後果的人:戰爭是阿伽門農(很可能也同時是其餘希臘...

[政治]當出版與閱讀都成為一種風險

在書店工作,常常會遇到有讀者詢問某些有著特定立場,或批判特定對象的書籍,對我來說,這不僅是工作的一部分,也是身為重度文字中毒者能夠推薦自己喜愛書籍給他人的好機會。 但在某些地區,這麼單純的一件事情,卻需要冒著被國家機器逮捕的風險。 7月15日,香港警方國安處突襲搜查旺角的兩間獨立書店:留下書舍和田園書屋。根據媒體報導,在中午1點,留下書舍樓下已經有穿黑色背心的便衣警員看守,大部分人都被禁止進入書店。搜查持續了4個多小時,一直到傍晚6點左右,警員才從書店搬走至少8個大箱子和1個黑色行李箱,還有一名店員被銬上手銬帶走。在拍攝下來的照片裡,可以看到該名店員身上穿著的,正是印著「我是書店店員」字眼的黑色T恤,其不卑不亢的姿態,一瞬間被網路瘋傳。 同一天下午4點半,同一條街上的田園書屋也迎來便衣人員,他們帶走4個箱子和1個行李箱。警方在晚上10點發稿,稱國安處接獲海關轉介,在一批從境外寄來的貨物中發現「具煽動意圖」的書籍,於是以涉嫌違反《維護國家安全條例》第24條「出於煽動意圖作出具煽動意圖的作為罪」搜查2家書店,並拘捕2男3女共5人。獨立媒體引述消息稱其中1本涉案書籍是台灣衛城出版的《唯紅花綻放: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 但在搜查發生前一天,7月14日,留下書舍就已經在社交平台公佈將於8月30日結業。根據店方的說法,結束的念頭其實早於「這陣子的風火」,最近的事態只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而「難以捉摸的紅線」也是其中一個原因,店方還點名保安局長公開所說的「不會交代什麼書不可以賣」,坦言自己沒辦法每一本書都讀完,更加沒有能力去判斷什麼書才有問題。 也就是說,留下書舍對風險早就心裡有數,只是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自2020年《香港國安法》實施以來,香港的出版與言論自由就逐漸收窄,許多媒體停運,公共圖書館下架特定書籍,出版社與書店也開始面對越來越大的壓力。直到2024年《維護國家安全條例》通過後,國安相關罪名的適用範圍進一步擴大,留下書舍和田園書屋的「煽動」事件,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發生。 而這也只是一連串事件的最新一個。2022年山道文化無故被貿發局以「技術問題」取消參與書展的攤位選擇會,5月16日才通知攤位申請不獲接納,卻沒有給出任何解釋;2025年界限書店和藍藍的天的參展申請在無預警下被貿易發展局取消香港書展的參與資格,貿發局的唯一回應是「不回應個別個案」,「一般都會有申請不...

[書評]如果善良沒有保證——《長路》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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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馬克·麥卡錫的《長路》是一部末日小說,它的故事輪廓極其簡單:一場未知的災難毀掉了人類的文明,一對父子在遍布灰燼的美國不斷向南走去,尋找海岸。路途上,他們不僅要尋找食物和庇護所,還要躲避其他人類。 麥卡錫把所有多餘的其他東西統統拿掉,整個小說沒有章節,人物姓名,引號,甚至連災難的原因都隻字未提,當世界只剩下步行和活著的時候,似乎連句子都沒有必要保持豐盛。 許多末日小說經常會強調人類文明如何延續,或者社會如何重建,但《長路》對這些都不感興趣。整部小說一直在強調的是:當你無法確定他人善惡的時候,那你是否應該繼續選擇相信善呢?父親一直跟孩子說「我們是好人」,強調他們在「傳火」,似乎他相信一種更為崇高的人性,但他面對他人時的極度不信任與拒絕援助,又讓他不斷教導的「善」本身顯得脆弱至極。 故事結尾,父親死去,孩子遇到了一個男人,這個男人說自己一直在跟踪他們,並叫孩子接下來跟隨他,於是孩子問他: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好人? 男人的回答是,你沒法知道,只能賭一賭。 這是一個很反情節的答覆,在其他小說裡,說不定會有男人長篇大論地自我辯解的劇情,或者男人身上某些具體的事物讓小孩願意相信他。但麥卡錫拒絕給出這麼制式的情節,因為在現實社會裡,我們同樣無法百分之百地確認一個陌生人值不值得信任,任何和陌生人的關係,乃至於我們的整個社會,都建立在某種程度的leap of faith之上。 孩子最後選擇跟男人走,但如果依照父親一直以來教導孩子的生存邏輯,孩子應該要拒絕男人,以及其他所有陌生人才對。可是這樣一來孩子的結局會是什麼呢?大概就是孤獨地死去吧。但孩子選擇信任男人,本身就是一種風險,因為如果男人是壞人的話,孩子可能落得比死亡更悲慘的下場。麥卡錫讓孩子這次賭贏了,卻沒有保證下一次孩子依舊可以繼續賭贏,但《長路》真正關心的並不是這件事情。重要的是,在父親死後,孩子並沒有讓父親對人類的恐懼成為自己唯一的選擇,而是相信「善」依舊存在,並願意在沒有任何保證的情況下信任他人。 由此整部小說不斷重複的「火」終於有了完整的意義,人和人之所以能夠活在一起,並非因為我們可以確定彼此都是好人,而是因為我們願意在無法判斷的情況下,依舊相信善良仍然存在。這種「願意」,乍看之下彷彿是一種盲目的非理性行為,但這恰好是整部《長路》想要表達的矛盾困境,「願意」本身也無法保證一個美好的結局。 如果再回到我們是否應該選擇相信善良存...

[書評]從網路迷因到跨國抗爭——《奶茶聯盟》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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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4月,泰國當紅男星Bright轉推了一位攝影師的城市天際線合輯,本來貌似是網路世界很普通的一件事情,但該合輯的配文將香港和其他三個地方並列為「四個國家」,加上當時香港反送中抗爭依舊進行中,讓中國網民瞬間跳腳,認為Bright這麼做是在支持港獨,「不尊重中國粉絲」。Bright立刻公開道歉,但中國網民並不買賬,接著翻出Bright女友Nnevvy過往的發言,包括Nnevvy曾經轉發一則質疑武漢病毒所是否洩漏病毒源頭的推文,以及在多年前的Instagram留言裡說自己的穿搭風格是「台灣風」等等。於是小粉紅們就開始「出征」Bright和Nnevvy,要求Nnevvy也要道歉,並且呼籲抵制Bright和Nnevvy主演的劇集。 整起事件荒謬到連向來習慣中國網民出征文化的人都會覺得特別離譜的地步,於是泰國網民便跳出來維護Bright和Nnevvy,這導致小粉紅進一步連泰國網民都一併出征。但泰國網民卻以一種極度自嘲的方式來反擊,讓原本仇恨的畫風一下轉變成各種網路的迷因。比如說小粉紅以己度人,覺得批評泰國王室能夠激怒泰國網民,沒想到泰國網民「苦秦久矣」,紛紛請小粉紅們努力罵,最好罵得越難聽越好;小粉紅用NSML(你媽死了)攻擊泰國網民,泰國網民幽默回覆「哪一個?我們有至少20個」,諷刺泰國國王后宮成群,「國母」眾多;我個人最喜歡的是,當小粉紅罵「your country is poor」,諷刺泰國經濟不好,泰國網民就用「your country is pooh」反擊,嘲諷習近平的獨裁連Winnie the Pooh都容不下。 之後香港和台灣網民跟著加入戰場反擊小粉紅,由於泰港台三地都有馳名於世的奶茶飲料,就有網民建議三地成立「奶茶聯盟」(Milk Tea Alliance),於是推特上反擊小粉紅的帖文開始出現 #MilkTeaAlliance 的標籤,還有畫師創作出各種可愛精緻的「奶茶聯盟」畫作和漫畫,加上許多東南亞網民也跟著高呼「我們國家也有奶茶飲料」要求加入「聯盟」,讓「奶茶聯盟」成為當時最為火爆的網路迷因之一。 但故事還沒結束,2020年下半年泰國爆發一連串反政府抗爭;2021年2月緬甸軍事政變後也掀起大規模的抗爭運動,香港網民也投桃報李,除了公開抗議泰國和緬甸政府,聲援兩地抗爭者外,還嘗試分享自己的抗爭模式,讓兩地抗爭者可以參考並應用在自己國家裡。 就此,這場原...

[書評]在一切失去後,我們依舊可以選擇要成為什麼人——《代代》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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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羽的《代代》是一本述說移台港人的短篇小說集,書中有八篇小說,所有的主要角色都跟台北光復路的一家港式茶餐廳有關。而《代代》剛開始閱讀的時候,會讓人覺得這是一本在探討香港離散的文學作品,但沐羽在書中不斷追問的並非是「香港發生了什麼」,而是一個更為結構性的問題:「你跟我之間談論的『香港』是同一個香港嗎?」 書中的第一篇故事〈想過的日子〉就出現了爺爺,父母,兒子三代人,爺爺原本是中國人,後來偷渡到香港;父母則是在香港出生成長;兒子則是在3歲前在香港生活。這三代人都因為反送中被迫離開香港,兒子甚至已經沒有在香港生活的回憶。於是香港不再是一個共同起點,那香港人自然也不會是一個穩定身份,那什麼才叫香港?而又是誰才能夠稱自己是香港人呢? 隨著其餘故事不斷展開,《代代》裡的「香港」逐漸分化成三種不同的形態:經驗,記憶,以及被外人複製/想像的香港,這三者在書中不斷被混用。所以在沐羽看來,香港並非一個先行存在的對象,而是一個在不同觀看機制中被生成出來的事物。在香港生活,離開香港,以及只認識文化香港的人,這三種人對香港的想像都是不一樣的。而且弔詭的事情是,這種不同形態其實在其他民族/國族一樣存在,比如馬華也同樣有在馬來西亞生活,離開馬來西亞,以及只認識文化裡的馬來西亞的人,但對我們馬華來說,這三者不會是全然矛盾的,而是可以彼此共存,類似多元宇宙的存在。 可是《代代》裡不同形態的香港其實會被敘事框架推向衝突,它們三者一直被放在「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香港」框架裡。而這種衝突,卻是因為香港的歷史與政治,讓這三者不斷處於一種競爭和互相排斥的狀態,因為真實性被當成了唯一的評價標準。就算是同一種形態的香港,也會再度分裂出殖民地香港和中國香港之間的歷史想像,導致「香港」概念本身就是一種無法調和的分歧。 最為尖銳責問的篇幅,就是倒數第二篇的〈丈夫的,大丈夫的〉,故事的主角阿來為了更新香港護照,只能冒險前往日本東京的中國大使館領取新護照。拿到新護照後,阿來和男友去拜訪東京的友人,友人帶來了一個港式食物,問題在於,這個港式食物並非真正香港本土的食物,而是兩個不同的港式元素(港式燒賣,XO醬)被外人混雜在一起而生的(即「外人複製/想像的香港」)。 就此沐羽在書中的追問終於具像化了:如果大家想像出來的香港都不一樣,那請問我們談論的香港是同一個香港嗎?而如果連香港的想像都不一樣了,那民族的想像共同體自然更加不可能達...

[政治]反對蔣介石,理解蔣介石,成為蔣介石

韓國近期地方選舉的問題在於行政疏忽,韓國中央選管會在事後就承認說選票不足的原因是因為提前投票率高於預期,於是他們只準備50%的選票數量。委員長和秘書長為此公開道歉,兩人都將辭職謝罪。 荒誕的是,有韓國保守派將這起事件陰謀論化,稱選票不足是因為中國介入選舉的結果。問題是,高喊「選舉無效」最激烈的政黨,恰好是在首爾市長選舉險勝的在野黨國民力量。所以整個陰謀論的邏輯是中國通過執政黨來操控選舉,但操控到最後讓首都的市長職位落入在野黨手中,what the heck?你陰謀論再沒有邏輯也不是這樣的吧。 所以說到底這不過就是一種政治操作,國民力量試圖通過對選舉正當性的質疑,來打擊選管會的公信力,以便在日後的政治鬥爭動員自己的基本盤。這種通過質疑選舉體制來鞏固基本盤的做法,當然不是韓國獨有,全世界許多右翼政黨都這麼玩。最具代表性的自然是川普,在川普的宣傳中,贏了選舉就是自己英明無雙,輸了選舉就是民主黨偷票,總之都是贏。 更搞笑的是,台灣右翼竟然將這起事件跟尹錫悅2024年底的戒嚴掛鉤,認為尹對韓國左派親中的指控是有根據的,所以他當初嘗試戒嚴的行動是為了拯救韓國的先見之明。還有民進黨支持者公開宣稱如果民進黨的戒嚴是為了阻止中共滲透,那他們會支持戒嚴。 等等!你們知道當年蔣介石在台灣實施戒嚴是用什麼理由嗎?是不是可以先麻煩弄清楚這點啊? 反對蔣介石。 理解蔣介石。 成為蔣介石。 蔣介石九泉之下可能都沒想到自己鐵拳伺候過的台灣人後裔現在反而支持他的行為了。 重點是,尹錫悅的戒嚴不僅被全體國會(包括他自己的政黨)議員投票解除了,也被韓國憲法法院的全體大法官一致裁定違憲,他本人就在面臨刑事審判了,現在是整個韓國從左到右的政治意識形態都無法接受他戒嚴的行為。 根本的問題在於,如果今天民主國家有選舉舞弊,回應的方式並非是用獨裁的手段,而是應該通過司法調查來介入並且扭轉選舉結果。實際上現在韓國上街遊行的那群保守派選民,也是在民主的體制下進行抗爭以維護自己的權利。為戒嚴辯護的人,可能需要花一些時間去真正了解民主是什麼。 說到底,他們在意的可能也並非民主,而是自己支持的陣營能不能獲勝。當民主體制讓自己陣營獲勝時,他們就讚美民主;反之就批評民主,甚至支持用反民主的方式來達到他們心目中的「糾正」。他們自詡為民主鬥士,但他們在做著的卻是對民主的破壞,這才是最可悲的事情。 如果你覺得我的文字有價值,你可以...

[書評]移動之必要——《雲遊者》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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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蘭·德波頓在2002年出版《旅行的藝術》,用整本書的篇幅去回答一個問題:我們為什麼要旅行?他在書中的每一章節都請出一位嚮導(作家、藝術家或哲學家)——于斯曼,波特萊爾,福樓拜,魯斯金,華滋華斯等等——來告訴讀者該如何從移動中提取意義。《旅行的藝術》作為答案,是一個非常誠懇的答案,它告訴讀者,世界是可以被認識的,旅行是有章法可循的,只要我們找對老師。 這種誠懇也讓它有一種19世紀作品的感覺,在那個年代,移動是一種探索未知的手段,旅行文學既是一種紀實,也是對異域的考察與想像。諷刺的是,《旅行的藝術》出版的年代,恰好也是廉價航空開始普及的年代,全球化旅行還帶著某種新鮮感,這套「旅行需要老師指引」的前提,在當時還說得通。但20年後的今天,人人都可以輕易在網上找到各種旅行攻略,搶到最便宜的機票,洲際旅行變成一個週末就可以完成的事情,甚至對很多人而言,機場已經是日常空間之一,移動變成了另一種通勤。 因此重新閱讀德波頓的旅行哲學,在這個時代顯得有點脫節,但請不要誤會這是對德波頓的批判,我認為《旅行的藝術》所說的內容依舊成立,只是德波頓在當時嘗試回答的問題已經不再是當下的我們最關切的事情了。德波頓關心的是我們該如何觀看這個世界,然而在廉價航空與全球化旅行早已普及的今天,我們面對的是另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當移動變得如此廉價和普遍的時候,移動究竟還有什麼意義呢? 2007年,波蘭小說家奧爾嘉·朵卡萩出版了《雲遊者》,而這部作品恰好從另一個角度嘗試回應這個問題。 ──────────────────────── 閱讀奧爾嘉·朵卡萩的《雲遊者》是很有趣的體驗,畢竟過往所有對書籍的定義好像都沒辦法用來說明這本書。你可以說它是旅行文學,畢竟書裡滿是機場,渡輪,邊境,地圖和移動中的人,甚至出版社在宣傳文案裡也強調「旅行」這個主題,但它幾乎是在顛覆傳統的旅行文學。傳統旅行文學相信世界是可以被認識的,旅人通過移動來理解世界。可是《雲遊者》裡描述的卻是各種失蹤,錯位,迷路,無法掌握自身狀況的他者,在這裡,旅行沒有帶來任何對世界的理解,反而暴露了理解的局限性。 而朵卡萩真正感興趣的,可能是「移動」本身:人為什麼要不斷離開?但這個問題沒辦法用傳統小說的方式來回答,所以《雲遊者》整本書的形式也碎裂至極。全書由116則故事組成,長短不一,形態各異。有第一人稱的旅途獨白,虛構人物的側寫,真實歷史事件的重述,哲學...

[教育]腦門一拍的教育改革還要多少次呢?

2026年1月20日,安華在布城主持《2026至2035年國家教育藍圖》發佈禮時,宣布了一項「大膽」的教育改革,就是從2027年起,父母可選擇讓孩子在6歲入讀一年級,比現行慣例提早一年。 馬來西亞政府這種腦門一拍就推動重大教育改革的情況也不是第一次了,2002年,老馬就突然拍板決定從2003年起,全國小學和中學都需要用英語教授數理課。但學校和教師毫無準備,偏遠地區教師的英語能力也無法應付。事後研究顯示,英語數理課政策期間,真正能夠在課堂90%以上時間使用英語進行教學的老師,只有區區4%;其餘96%的老師,實際上是雙語混用或主要以馬來語授課,所謂的英語教學目標形同虛設。 對學生而言,英語教授數理課同樣帶來災難性的打擊,馬來西亞在1999年TIMSS數理測試名列58個參與國的前十名,但在英語教授數理課實施後,我國的TIMSS測試急跌至低於國際平均水平。世界銀行相關研究顯示,受到英語教授數理課影響的學生群體,數學成績下跌8.6%,科學成績下跌8.4%。這個影響了一整代學生的政策,最終在2009年宣布廢除,2012年開始分階段落實。 這十年歲月換來孩子的學習夢魘和一場失敗的教學政策,但政府卻沒有進行任何問責和公開道歉。 考試制度的反覆更加顯示了政府和教育部的混亂。UPSR(六年級評估考試)2021年被廢除,PMR(初中評估考試)則是在2014年改成PT3考試,然後又在2022年廢除,說全面轉向校本評估PBS和課堂評估PBD。每次的修改都是突然決定,卻沒有規劃或跟進,等到政策落地後,教師和家長才知道新制度是如何運行的。而且搞笑的是,這些修改和廢除都聲稱是為了「全人教育」或「減輕學生的壓力」,但評估模式修改了,應試文化卻依舊存在,那這些更動除了擾民外,又能有什麼意義呢? 更搞笑的是,2026年1月9日,教育部長Fadhlina突然宣布重啟國家教育諮詢理事會,研究是否恢復UPSR和PT3。然後短短11天後,安華在主持《2026至2035年國家教育藍圖》發佈禮時,宣布將會推出「馬來西亞學習指標」(Malaysia Learning Matrix)——從2026年開始四年級學習評估,2027年開始初中三學習評估,兩者都跟之前一樣,由考試局集中統一管理,涵蓋五個核心科目的評估考試,跟UPSR和PT3高度相似。也是在同一天的同一個場合裡,教育部長Fadhlina宣布UPSR和PT3不會恢...

[政治]以「民主」名義拆解的投票箱:談美國傑利蠑螈的破壞

目录 前言 傑利蠑螈的本質 REDMAP 全面失守的防線 投票箱前的反擊 結尾 資料來源 前言 2026年4月29日,美國最高法院以6比3的多數意見,在Louisiana v. Callais案中做出裁決,宣判路易斯安那州為遵守《投票權法》(Voting Rights Act)第2條而劃定的第二個黑人多數選區違憲,理由是該選區屬於「種族性傑利蠑螈」。 (1) (2) 這個裁決的荒謬之處在於,路易斯安那州原本就是在聯邦法院的明確命令下,為了保障黑人選民的代表權才增加該選區。州政府只是「奉命行事」,但最高法院卻宣告這個「奉令畫出的地圖」違憲。 (3) 這就導致一個法律的完美死結,州政府不能無視聯邦法院的命令,但又不能遵守它,而最高法院卻不告訴州政府該怎麼做。 更荒謬的是,在同一時期,德克薩斯州共和黨因為川普的要求,在沒有任何法院命令,以及人口普查數據更新的情況下,自行重劃全州的國會選區,好讓共和黨可以在下屆大選中強行增加5個席次。這種明目張膽的傑利蠑螈(gerrymandering),在2025年12月卻被同一個最高法院裁定可以繼續使用。 (4) 傑利蠑螈的本質 要理解這兩起事件的嚴重性,就要先說明傑利蠑螈的破壞。 目前幾乎全世界使用民主制度的國家,都是採取間接民主的形式進行,也就是說人民投票選出國會議員,來代表自己選區執行國家的政策。而美國採取的是單一選區制:全國依劃分成435個選區,每個選區選出一名眾議員,每十年人口普查一次,各州就需要重新劃分選區,以反映選區人口的變化。 重點就在於,在美國大多數的州屬裡,這個劃分選區的權力,掌握在州議會手中,換言之,在一個沒有任何制衡的制度裡,州的執政黨可以自由設計遊戲場地,再讓對手來玩。 這就是傑利蠑螈的本質,通過精心計算的邊界,將敵對陣營的選民「打包」進少數幾個選區,這樣一來即便這幾個選區被敵對陣營奪走,卻依舊可以保證自己在眾議院獲得更多席位。另一個做法就是「分散」,將敵對陣營的選民打散到各個選區,讓他們無法在任何一區構成多數;或將自己陣營的選民均勻分配,以微弱多數拿下更多席次。 馬來西亞人對此應該不會感到陌生,因為這正是我們長期經歷的制度性不公。 自1957年獨立以來,馬來西亞選區劃分的權力一直掌握在選舉委員會手中,但選舉委員會的主席和成員皆是由首相提名後,才能得到最高元首的任命,並沒有真...

[書評]雜質的必要——《週期表:永恆元素與生命的交會》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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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前言 科學的精確語言 美國的新法西斯 鏡子的另一面 結尾 前言 1938年,義大利頒布種族法,禁止猶太學生就讀公立學校,那一年,義大利猶太人作家普利摩·李維20歲。1941年當他以優異的成績自都靈大學化學系畢業時,他的論文只能在有限場合發表,畢業後找尋工作時也因為猶太人的身份而跌跌撞撞。諷刺的是,李維的家族源自義大利北部皮埃蒙特地區的猶太人,在當地已經定居好幾代,完全融入義大利的社會,也對義大利的文化有深厚的認同。但結果一樣,在種族主義者眼裡,猶太人的身份代表著原罪,即便李維自認為屬於這個國家。 李維在畢業後加入了北部山區的反法西斯游擊隊,並在1943年被捕,原本他是以「持有武器的叛亂分子」身份遭到拘押,但當局查到他的猶太人身份後,他就被轉移去奧茲維茲集中營,左臂被刺上「174517」這6個號碼,失去個人主體,成為一組數字。 瘦弱的李維後來提到自己能夠活下來的原因全然是幸運,同一批進入集中營的有800多人,僅僅少部分被編入集中營,其餘直接送往毒氣室。因為化學專業的緣故,他被編入營區的化學小隊裡,免於承受在嚴冬時戶外勞動的折磨。1945年1月,蘇聯紅軍逼近,納粹為了避免集中營的事實被揭穿,強迫所有還能夠行走的囚犯發動死亡行軍,大多數行軍者死在路上。而李維當時因為猩紅熱躺在醫務室,納粹大約覺得李維會自己死去,就不理會他。李維因此被蘇軍解救,並在輾轉9個月後才回到都靈,那一年他26歲。 和他同批進入集中營的800多人裡,只有20餘人回到了家鄉。 回到義大利後,李維開始書寫自己的經歷,他迫切需要讓全世界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而他化學家的個性則是讓他用最精確的文字來記錄自己看見的一切。1946年,他的第一本書《這是不是個人》出版,最初銷量不好。不過1950年代末,《這是不是個人》重新被大出版社出版,開始獲得讀者的青睞。李維在工作之餘繼續寫作,1963年,描寫他漫長回鄉之旅的《終戰》,在義大利贏得史卓雷加文學獎,李維的名字也逐漸被歐洲文學界所知。1975年退休當年,他出版了《週期表》,用化學的語言回望自己的人生。 這之後李維的寫作就愈來愈沉重,1986年出版的遺作《滅頂與生還》是他最後一次系統性回看奧茲維茲集中營的經歷,在書中他反覆追問:倖存者憑什麼活下來?見證者的記憶是否可靠?加害者與受害者之間的灰色地帶又該如何理解?但他並沒有試圖輕易給出答案,而是讓...

[書評]「五衰」現前,天人不自知——《五衰:梁武帝的末五日》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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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衰」是佛教的一個典故,指六道輪迴「天道」的天人壽命將盡時會顯現的種種衰相:頭上華萎,不樂本座,天衣污垢,身體污臭,腋下生汗,而且天人不會察覺自己顯露出這些衰相。這是六道裡最觸目驚心的死兆,因為天人的壽命很長,可至「一劫」(不細說,但大概是幾億年或幾十億年的長度),一旦五衰顯現,天人注定命不久矣,會再次墮入輪迴之中。 天人為什麼會出現五衰呢?在佛教的世界觀裡,天界諸天是過往善業的產物,你在前世積累了足夠的善業,就得以投生天界,享受長壽光明自在等一切福報。可是天人在天界只知享樂,從不積累新的善業,福報自然慢慢被消耗殆盡。一旦福報完結,五衰便會顯現,這只是結算時刻的到來。 祁立峰以「五衰」為書名,書寫南北朝時期南朝梁的開國之君——梁武帝蕭衍之死,他在位48年,篤信佛法,四度捨身出家,卻因為叛將侯景的軟禁,被活活餓死於自己的宮殿之中,享年86歲。書名剛好就是對梁武帝極其精準的描繪——享受極度的榮華富貴,卻沉溺在自己的享樂之中(雖然他的「樂」並不符合絕大多數人「樂」的定義),最終被自己接納的北方將領侯景背叛,死前要求蜜水而不可得——恰如天人隕落。 但祁立峰想要借助梁武帝的死亡表達和探討什麼呢?這恐怕不是可以輕易從書中得出答案的問題。 祁立峰是台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研究六朝文學多年。除了書寫歷史研究的「硬書」和小說外,他也出版了好幾本普及歷史的著作,其中《亂世生存遊戲》就以「鄉民說書式」的語言解讀六朝士人的處境,書中的核心命題是:在一個門閥林立的政治現實裡,語言和文字就是文人賴以生存的保命武器。《五衰》可以說是將這個命題給小說化的結果,通過五個人物的視角,看他們各自使用語言來建構自我合理性,並用敘事來爭奪詮釋權,正是「文字作為生存武器」的最極端演練。 六朝是一個清談誤國的時代,士族以門第,文藝,玄學為尚,視武事為鄙俗,躲在詩文裡談玄說道,卻對眼前的政治現實視而不見。梁武帝與蕭氏皇族,正是這種文化的極致體現,梁武帝沉溺於佛法,他兒子梁簡文帝蕭綱則耽於宮體詩,兩者各自用語言建構了一個自足的精神世界,並自滿於此,直到侯景的出現,才發現原來這些世界不堪一擊。 對大多數讀者而言,南朝梁是一個比較陌生的歷史。它屬於被稱為「魏晉南北朝」或「六朝」的漫長亂世之中,夾在兩個盛世朝代漢唐之間,不僅朝代更迭如走馬燈,又沒有秦皇漢武的輝煌,故而常常被忽視。但也因為陌生,小說的呈現就形成一種奇特...

[政治]不要神化任何政黨

2026年3月21日,賴清德在出席台中一項商業活動時,宣布核二廠、核三廠具備重啟條件,台電已經在準備程序,月底將會送核安會審議。這條新聞距離去年5月17日核三廠2號機正式停機,民進黨宣布「非核家園」目標達成,不到十個月。 但這只不過是民進黨政策反覆的最新一個案例,實際上過往數年,常常可以看到民進黨以進步的旗號喊出某些政策承諾,卻在執政壓力下撤銷,對民進黨的政治信用造成極大的傷害。可悲的是,許多極端的民進黨支持者,卻也因為立場,陷入無腦護航然後被打臉的循環之中。 整個循環的開端通常是將一個普通的政策標籤為跟立場相關的事宜。「非核家園」本來就只是能源政策選項,要不要做應該回歸到能源是否充足,能否處理核廢料等方面去探討,但因為「非核家園」變成對國民黨核電體制的抵抗,於是整個政策就被抬升至不應該的高度。同樣的邏輯,「普發一萬現金」不是資源重新分配的問題,而是對藍白政黨民粹主義的抵抗;「港人移民政策收緊」不是普通的移民問題,而是上升至國家安全問題,是為了避免中國人入侵台灣的政策。 更糟糕的部分是支持者的盲目維護,讓問題變得愈發嚴重,所有的理性討論都無法進行,即便單純的質疑也被視為背叛。任何對非核路線提出疑問的人,都可以被扣上「維護國民黨核電體制」的帽子;對港人移民政策收緊表示不滿的人,就是「台灣的敵人」。 雖然很多時候,這些提出質疑的人,也同樣支持台灣。 賴清德昨天的說法就是一個典型的示範,10個月前的「非核家園目標達成」,和現在的「重啟核電」,這都不能說是U-turn了,根本是髮夾彎急速迴轉。但賴清德也沒有為此道歉,只是用「前瞻規畫」為理由。但要是有人嘗試問責,很可能又會被各種扣帽子,這根本就不是民主體制應該有的作為。 港人移民政策收緊也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對此感到不滿的港人竟然被扣上「忘恩負義」和「騙公民權」的大帽子,雖然港人明明是以投資移民的名義(在台灣需要台幣600萬元以上的投資),而且是民進黨當初自己說要「撐香港」。但攞曬彩之後,港人們就自求多福了,民進黨議員將港人定居年限從最快一年延長至六年也是合理der,為了台灣的安全嘛。 至於那些因為台灣承諾而已經來到台灣的港人,他們會不會因為政策突然收緊,導致被遣返,然後陷入牢獄之災,好像也沒有人在意了。 (如果有人想知道為什麼香港網民和台灣網民後來在網路上交惡,這是主因之一,而且是我個人親歷,我當時幫港人說話還惹到某些台灣網...

[政治]反駁「打油感恩論」

希盟某華裔國會議員兼部長發表「打油的時候要說感恩」的言論,實在令人無語。 首先,建立這整套津貼體系的,並非希盟,而是國陣,希盟只是繼承這一套體系。如果真的要感恩,也應該感恩國陣才對,跟希盟有什麼關係呢?而且希盟還減少了汽油的津貼,這是要我們感恩什麼?感恩希盟減少了我們的汽油津貼? 我個人倒是不至於這麼賤啦。 其次,馬來西亞的石油資源屬於國家天然財富,只是由Petronas代為管理。汽油津貼的資金源自公共財政,也就是我們全體納稅人的錢和國家資源的收入。希盟和政治人物在這個過程分文未出,到底是哪來的臉要求人民對他們感恩? 三,也是最重要的,人民享用國家的公共資源,這屬於人民在憲政框架下的權利。政府作為被人民授權來管理國家的單位,提供津貼,是用公款服務人民,這是政府本來就應該有的義務。將義務轉換成恩情,是一種刻意的概念操作,將原本平等的委託與被委託,更改成政府高高在上施恩於人民的上下關係。 在這種語境下,人民不再是政府的老闆,而是淪落成需要對政府叩謝的受惠者。 另外,要是感恩的敘事成立,任何針對政府的批評都可以用「你為什麼不感恩?」來反駁。用「恩情」這種虛無縹緲的內容,來情緒勒索人民停止任何批判,民主體制最寶貴的糾錯功能就會被消滅。 搞笑的是,過往國陣在大選前宣布給人民些許甜頭的時候,彼時還是在野黨的希盟就會批評國陣這種「派糖文化」,認為這是「挾恩情以令人民」,是對民主的腐化。沒想到希盟自己反倒是直接開口要人民感恩,而且國陣好歹給了人民一些實際的事物,希盟只是出一張口,空手套白狼啊?! 還有一個細節值得一提:該希盟部長是在面對華人時用華語說出這番話,這是很諷刺的一件事情,因為華人在這個國家一直以來都被要求感恩:從商業執照的申請,母語教育的權利,到投票給誰,乃至於我們的公民身分。在一個民主國家裡這本來就是人民的基本權利,但華人在這個國家卻需要不斷「感恩」。一個華裔部長,而且來自一直批判這種「感恩論」的政黨,現在卻叫華人要感恩。 希盟的墮落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但看到一個自己以前盡心盡力支持的政黨變成現在的衰樣,還是不免叫人感慨。 先聲明,任何個體想要對人生的任何經歷感恩,我都覺得沒關係。但感恩應該是一種自發的情感,而不是由政治人物下令進行的行為。更何況將自己的義務說成是施捨的恩情,就叫人更難以忍受了。 如果你覺得我的文字有價值,你可以通過抖內給予我鼓勵: TnG:01...

[漫畫]《JoJo的奇妙冒險 第七部 飆馬野郎》——荒木飛呂彥的創作轉捩點與集大成作

目录 前言 系列脈絡與重啟背景 世界觀與美國西部 雙主角的獨特角色弧線 理性、無懈可擊的反派邏輯 從少年漫畫到文學性敘事 命運與意志的哲學 結語 前言 今天3月19日,JoJo系列第七部《飆馬野郎》(Steel Ball Run,或稱SBR)動畫正式在Netflix全球上線。而這部《飆馬野郎》不僅在我心中,對許多JoJo的老粉絲而言,都是JoJo系列的最高傑作。 雖然我並非專業的動漫評論家,但在動畫上映之前,就讓我嘗試拆解(我個人認為的)荒木飛呂彥創作生涯的集大成作。 系列脈絡與重啟背景 《JoJo的奇妙冒險》自1987年在《週刊少年Jump》連載以來,來到SBR的時候,已經歷經六部共24年的「正史」時間。從英國貴族喬納森·喬斯達對抗吸血鬼迪奧,一直到意大利黑手黨的內部對決,世界觀不斷擴大,我們這些讀者群也跟著故事主角的世代交替而老去。到了第六部《石之海》尾聲,普奇神父讓宇宙重啟,正史的時間線就此終結。 而荒木選擇重啟,並非僅僅因為故事劇情需要,或者一時的衝動。作為一個累積了六部共24年歷史的大長篇漫畫,其積累的設定包袱愈來愈沉重——喬斯達家族的詛咒,替身能力的規則體系等等,這勢必讓創作自由受到限制。一直到《石之海》結束後,貌似這個系列也已經到了一個不得不洗牌重來的地步。除此之外,荒木自己在訪談中也有提到,他想要創作一個真正需要從底層爬起來、不靠血統和天賦的英雄。這在原本的正史框架裡是難以實現的,因為「喬斯達」這個名字已經給我們讀者預設了一個英雄的輪廓。宇宙的重啟,讓荒木可以從零開始,自由創作他想要的劇情。 這甚至影響到SBR在《週刊少年Jump》連載時的標題。當SBR在2004年開始連載時,出版社編輯部要求作品不要掛上「JoJo的奇妙冒險」之名,希望能夠用全新作品的形象來吸引新的讀者。但對荒木而言,SBR一開始就是JoJo系列的第七部,他在單行本第一集的封面摺頁裡就明確說明這點。名義的切割,並不影響系列的連貫性。 2005年,連載移步到月刊《Ultra Jump》,SBR也正式掛上第七部的名號。關於這次移籍,荒木有給出明確的理由:他受到《24小時》和《魔戒》三部曲等海外史詩敘事的影響,想要講述一個規模更為宏大的故事,也希望能夠將動態的視覺表現和細膩的心理描寫結合在一起。週刊連載的方式沒辦法容納他的創作野心,而月刊除了每一話都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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