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移動之必要——《雲遊者》書評

阿蘭·德波頓在2002年出版《旅行的藝術》,用整本書的篇幅去回答一個問題:我們為什麼要旅行?他在書中的每一章節都請出一位嚮導(作家、藝術家或哲學家)——于斯曼,波特萊爾,福樓拜,魯斯金,華滋華斯等等——來告訴讀者該如何從移動中提取意義。《旅行的藝術》作為答案,是一個非常誠懇的答案,它告訴讀者,世界是可以被認識的,旅行是有章法可循的,只要我們找對老師。
這種誠懇也讓它有一種19世紀作品的感覺,在那個年代,移動是一種探索未知的手段,旅行文學既是一種紀實,也是對異域的考察與想像。諷刺的是,《旅行的藝術》出版的年代,恰好也是廉價航空開始普及的年代,全球化旅行還帶著某種新鮮感,這套「旅行需要老師指引」的前提,在當時還說得通。但20年後的今天,人人都可以輕易在網上找到各種旅行攻略,搶到最便宜的機票,洲際旅行變成一個週末就可以完成的事情,甚至對很多人而言,機場已經是日常空間之一,移動變成了另一種通勤。
因此重新閱讀德波頓的旅行哲學,在這個時代顯得有點脫節,但請不要誤會這是對德波頓的批判,我認為《旅行的藝術》所說的內容依舊成立,只是德波頓在當時嘗試回答的問題已經不再是當下的我們最關切的事情了。德波頓關心的是我們該如何觀看這個世界,然而在廉價航空與全球化旅行早已普及的今天,我們面對的是另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當移動變得如此廉價和普遍的時候,移動究竟還有什麼意義呢?
2007年,波蘭小說家奧爾嘉·朵卡萩出版了《雲遊者》,而這部作品恰好從另一個角度嘗試回應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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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奧爾嘉·朵卡萩的《雲遊者》是很有趣的體驗,畢竟過往所有對書籍的定義好像都沒辦法用來說明這本書。你可以說它是旅行文學,畢竟書裡滿是機場,渡輪,邊境,地圖和移動中的人,甚至出版社在宣傳文案裡也強調「旅行」這個主題,但它幾乎是在顛覆傳統的旅行文學。傳統旅行文學相信世界是可以被認識的,旅人通過移動來理解世界。可是《雲遊者》裡描述的卻是各種失蹤,錯位,迷路,無法掌握自身狀況的他者,在這裡,旅行沒有帶來任何對世界的理解,反而暴露了理解的局限性。
而朵卡萩真正感興趣的,可能是「移動」本身:人為什麼要不斷離開?但這個問題沒辦法用傳統小說的方式來回答,所以《雲遊者》整本書的形式也碎裂至極。全書由116則故事組成,長短不一,形態各異。有第一人稱的旅途獨白,虛構人物的側寫,真實歷史事件的重述,哲學語錄,書信等等。情節既不連貫,時間軸也自由奔放,可以從十七世紀的阿姆斯特丹解剖室跳到當代的機場候機室,再跳回去十八世紀維也納宮廷裡一具被製成標本展示的非洲男子遺體。加上書裡沒有統一的主角,沒有連貫性的劇情,甚至沒有因果推進的敘事結構。但書裡的所有故事卻又有著隱秘的統一性——書中反覆出現的意象(人體、移動、失蹤),整體的哲學探討,以及一個若隱若現的第一人稱敘事者貫穿全書。
《雲遊者》的波蘭原文書名是Bieguni,這個詞本來指東正教舊禮儀派中的一個激進分支——「雲遊派」,他們相信靜止等於向邪惡妥協,只有不斷的移動,靈魂才能得救。信徒拋棄財產,家庭和一切固定的關係,以永久的漂流作為救贖的途徑。雖然朵卡萩借用這個意象,但她的小說並沒有宗教的狂熱,只是保留了那個根本的命題:移動才能得救,定居則是一種風險。
朵卡萩這麼在意「移動」的理由,也許要從她的波蘭身份說起。朵卡萩1962年出生於波蘭西部的蘇萊胡夫小鎮,彼時的波蘭隸屬於蘇聯之下,是一個人民出行會被國家管控,邊界是真實存在的牆與鐵絲網的年代。因此「移動的自由」對她而言,從來不是什麼抽象的自由主義辭令,而是一個具體的、遲來的解放。巧合的是,1989年波蘭脫離共產體制,也正是在這一年裡,朵卡萩出版了她的第一本小說。所以《雲遊者》對移動的執念和靜止的警惕,都必須放在這個歷史座標裡,我們才能理解它的分量有多麼重要。很難想像一個從未被困住的人,會用這樣的方式來書寫自由。
但自由同樣也是沉重的,在《雲遊者》中反覆出現移動到極致導致無法回到原位的意象:蕭邦的心臟從巴黎被秘密帶回華沙,裝在罐子裡幾個世紀;十七世紀的荷蘭解剖學家費佛留斯解剖自己的斷腳而發現阿基里斯腱;一個帶孩子出門度假的俄羅斯女人,在小島上突然失蹤,她的丈夫反覆搜索,卻始終找不到她去了哪裡。這些故事裡的「移動」,不是旅行指南意義上的愉快出行,而是一種無法被追回的脫離。這樣來看,對朵卡萩而言,移動和靜止並非簡單的對立,而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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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借助「旅行」這個主題,羅蘭·巴特的《符號帝國》提供了一個有趣的對比。巴特明確指出自己書寫的內容並非「真實的日本」,而是使用日本的符號系統來撬開西方習以為常的意義結構。從這個角度來看,巴特跟朵卡萩其實是同路人,兩人都認為理解有其局限性,而兩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來鬆動意義的固化。
然而兩人的方法截然不同,巴特選擇分析符號,透過概念來拆解既有的理解框架,這種方式是知性的;朵卡萩則沒有給出直接的分析,她讓讀者在各個碎片之中摸索,自行探求其中的聯繫和意義。
除此之外,對比絕大多數小說的線性敘事:開頭、發展、高潮、結局,或更直接的「起、承、轉、合」,他們對應的是一種關於世界的宏大假設:歷史有一個固定的方向,人生擁有一個正確的意義,事件之間必然有一個因果關係等等。問題是,這類型的假設,是許多民族國家的官方敘事以及各種意識形態慣用的邏輯結構,彷彿在這個現實的世界裡,真的存在一個可以站在高處俯瞰全局的說書人。
但作為一個在共產波蘭長大的人而言,這種「宏大敘事」就跟「自由移動」一樣,從來都並非是抽象的事物。朵卡萩拒絕線性敘事,很可能不只是形式上的選擇,而是一種不信任任何線性敘事的本能。當然,碎片敘事並不必然等同於對「宏大敘事」的否定,它更像是一種拒絕被單一視角收編的敘事態度。如果我們仔細閱讀《雲遊者》裡的116則碎片,我們會發現書中沒有任何一則故事是可以俯瞰全局的,每一個碎片裡的主角都各自佔據著自己的宇宙,彼此之間不存在一個全知的統攝視角——即便是那個若隱若現的說書人——可以把這些角色全部裝進去。甚至這些角色都處在邊界之間的位置,而非穩固地站在某個中心裡。由此可以看出,《雲遊者》在拒絕提供一種可以統攝所有故事的觀點,這種敘事策略,既是一種謙虛,也是一種抵抗。
可是這些碎片雖然分散,卻跟星系一樣,有跡可尋。讀到最後,我們會意識到許多符號和意象不斷重複:人體的標本,失蹤,各種「不回家」的選擇,以及最重要的移動和靜止。朵卡萩曾以天空中的星系來形容自己的寫作方式,而星系本身並不預設任何意義,只是我們在觀看時會將它們連結在一起。就像《雲遊者》一樣,其意義有賴於閱讀者自身的主動參與——讀者必須記住前面讀過的內容,才能感受到後面某則故事的迴響。換言之,閱讀《雲遊者》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旅行:你在碎片之間移動,並自行賦予這些碎片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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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遊者》出版至今也將近20年了,我們所處的這個世界已經比朵卡萩書中的世界更加流動。除了廉價航空外,還多了智慧型手機,即時通訊和社群媒體,讓我們幾乎可以在任何時候離開某處,也隨時可以抵達新的地方。
但這樣前所未有的流動,就代表我們變得更加自由了嗎?
我想朵卡萩真正想要探討的,也許不是移動本身的價值,而是我們不應該讓自己停留在任何單一的框架內,無論那些框架是國界,意識形態,還是由流量和演算法所塑造出來的世界觀。
這也許才是《雲遊者》在這個時代最深刻的提醒,移動之所以重要,並不是因為我們會抵達新的地方,而是因為我們得以離開既有、已然習慣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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