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從網路迷因到跨國抗爭——《奶茶聯盟》書評
2020年4月，泰國當紅男星Bright轉推了一位攝影師的城市天際線合輯，本來貌似是網路世界很普通的一件事情，但該合輯的配文將香港和其他三個地方並列為「四個國家」，加上當時香港反送中抗爭依舊進行中，讓中國網民瞬間跳腳，認為Bright這麼做是在支持港獨，「不尊重中國粉絲」。Bright立刻公開道歉，但中國網民並不買賬，接著翻出Bright女友Nnevvy過往的發言，包括Nnevvy曾經轉發一則質疑武漢病毒所是否洩漏病毒源頭的推文，以及在多年前的Instagram留言裡說自己的穿搭風格是「台灣風」等等。於是小粉紅們就開始「出征」Bright和Nnevvy，要求Nnevvy也要道歉，並且呼籲抵制Bright和Nnevvy主演的劇集。
整起事件荒謬到連向來習慣中國網民出征文化的人都會覺得特別離譜的地步，於是泰國網民便跳出來維護Bright和Nnevvy，這導致小粉紅進一步連泰國網民都一併出征。但泰國網民卻以一種極度自嘲的方式來反擊，讓原本仇恨的畫風一下轉變成各種網路的迷因。比如說小粉紅以己度人，覺得批評泰國王室能夠激怒泰國網民，沒想到泰國網民「苦秦久矣」，紛紛請小粉紅們努力罵，最好罵得越難聽越好；小粉紅用NSML（你媽死了）攻擊泰國網民，泰國網民幽默回覆「哪一個？我們有至少20個」，諷刺泰國國王后宮成群，「國母」眾多；我個人最喜歡的是，當小粉紅罵「your country is poor」，諷刺泰國經濟不好，泰國網民就用「your country is pooh」反擊，嘲諷習近平的獨裁連Winnie the Pooh都容不下。
之後香港和台灣網民跟著加入戰場反擊小粉紅，由於泰港台三地都有馳名於世的奶茶飲料，就有網民建議三地成立「奶茶聯盟」（Milk Tea Alliance），於是推特上反擊小粉紅的帖文開始出現 #MilkTeaAlliance 的標籤，還有畫師創作出各種可愛精緻的「奶茶聯盟」畫作和漫畫，加上許多東南亞網民也跟著高呼「我們國家也有奶茶飲料」要求加入「聯盟」，讓「奶茶聯盟」成為當時最為火爆的網路迷因之一。
但故事還沒結束，2020年下半年泰國爆發一連串反政府抗爭；2021年2月緬甸軍事政變後也掀起大規模的抗爭運動，香港網民也投桃報李，除了公開抗議泰國和緬甸政府，聲援兩地抗爭者外，還嘗試分享自己的抗爭模式，讓兩地抗爭者可以參考並應用在自己國家裡。
就此，這場原本慣常發生的中國極端民族主義者的網路出征，就這麼演變成讓反感小粉紅的網民聯手的網路迷因，後續甚至變成了一場橫跨泰港緬三地的跨國抗爭連帶，這是當時看著奶茶聯盟發生的我始料未及的事情。所以當時一看到衛城預告將會出版《奶茶聯盟：亞洲民主運動如何互相幫助與組織抗中網路》這本書時，就覺得不能不買一本。
本書的作者華志堅（Prof. Jeffrey Wasserstrom）是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的歷史系校長講座教授，長年研究中國史以及近代史上的學潮和青年抗爭運動。他的前作Vigil: Hong Kong on the Brink（暫無華文版）記錄了香港從雨傘運動到反送中的歷程，而《奶茶聯盟》某種程度上就是續作，將鏡頭從香港一地，拉到整個東南亞的抗爭運動。
但華志堅教授明顯沒有要把這本書寫成很「硬」的歷史讀物，從這本書的尺寸也可以看出這點，畢竟這本書只有18cm長和12.8cm寬，頁數也不多，200頁左右（如果扣除後面的延伸閱讀更是160多頁左右而已）。而書中也沒有嘗試描述全部的東南亞抗爭運動，而是聚焦在3人身上：泰國的秦聯豐，香港的周庭，以及緬甸的耶敏溫。而3人的故事分別對應泰國學運和民主抗爭，香港反送中抗爭，以及緬甸反軍事政變抗爭，讓這本書不僅嘗試探討3人在抗爭時的心路歷程，也間接介紹了三地的抗爭歷史。這3人並非各自地區運動中最為舉足輕重的領袖，但作者坦言自己選擇他們是因為動機，堅持和韌性在他們身上特別清晰可見。也因此這本書是一本相當容易閱讀的書籍，大約一兩個小時就可以讀完了。
不過可能是由於作者歷史學的背景，他沒有把奶茶聯盟視為一個憑空出現的網路奇景，而是把它放在更長的歷史脈絡裡來探討。作者在書中就有列舉19至20世紀泛亞洲的反殖民連帶，以及1989年天安門與東歐的互相激勵作為例子，認為奶茶聯盟正是這場泛亞洲連帶精神在當今社媒時代的最新體現。
至於奶茶聯盟串聯的跨國抗爭，最重要的特點，自然是其鬆散的架構，這種架構讓抗爭的符號可以輕易從香港傳到泰國，再從泰國傳到緬甸。這本來就是社交媒體的特點，因此我們可以看到黃之鋒到泰國領事館外聲援被鎮壓的泰國學生，泰國學生則在中國領事館外唱起被港府禁止的《願榮光歸香港》。除此之外，《飢餓遊戲》裡凱妮絲的三指禮，從泰國街頭一路傳到緬甸的反政變現場，後來甚至被秦聯豐帶到聯合國的講台上。還有V怪客的面具，以及《悲慘世界》裡的歌曲，都成為了各地不分國籍的抗爭語彙。
這種符號流通，某種程度上取代了20世紀左翼國際主義那種依賴意識形態和組織串聯的連帶。它更輕盈，也更「網路」，你可以不知道任何理論依據，但只要你認得這些符號，你就可以加入。而且這些符號可以輕易被複製，加上沒有「大台」的抗爭方式，獨裁政府慣用的斬首式鎮壓完全失靈，即便某個地方的符號乃至於組織被消滅，同樣的符號和抗爭模式也可以很快在另一地發起。甚至意識形態的門檻也被壓到最低，「反獨裁」的這個最小公約數，就足以讓所有政治立場各異的人都站在同一個符號之下。
可是這種輕盈也可能是把雙面刃。畢竟沒有制度化的組織，就難以積累長期的政治資本，一旦網路迷因退潮後，剩下的就只是網路的標籤，而非一個能夠持續運作的公民社會網絡。加上最終各地都需要面對自己國家的具體問題：泰國面對王室和軍方的勾結，緬甸面對血腥的內戰，香港被國安法壓制的言論自由。這時，純粹的情感連結很難轉換成實際的資金，物質或法律支援。
事實上，奶茶聯盟確實已經淡出大眾視野。在2025年6月，《外交家》（The Diplomat）東南亞主編Sebastian Strangio在訪談中向華志堅提出這點時，他並沒有否認這個觀察，但他相信奶茶聯盟具有更廣泛的意義，當年建立的部分網絡仍然存在，並將會通過座談和放映會等形式持續維持一定的存在感。我自己的觀察是，在奶茶聯盟淡化後，馬來西亞，南韓，尼泊爾，馬達加斯加等地在進行抗爭時，同樣大量採取符號化和迷因化，並通過網路大規模進行宣傳的方式。這些自然都不是奶茶聯盟，但它們和奶茶聯盟共享同一套低門檻，網路原生，符號驅動的抗爭模式。
當然奶茶聯盟這份跨國的抗爭連接，是否能夠轉化成更持久的政治力量，華志堅並沒有在書裡給出答案，畢竟還需要更長時間的觀察。但無論奶茶聯盟是否能夠持續下來，它已經給予抗爭者們最為重要的禮物了：一套可以跨國流動的抗爭語法。
如果你覺得我的文字有價值，你可以通過抖內給予我鼓勵：
TnG：012-9241210
Public Bank：4637678731
你也可以參與討論或將文章分享出去。
你也可以「點贊」我的臉書頁面，這樣一來就不會錯過我的文章了。
你的支持會成為我繼續寫下去的動力，感謝。
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