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在一切失去後,我們依舊可以選擇要成為什麼人
沐羽的《代代》是一本述說移台港人的短篇小說集,書中有八篇小說,所有的主要角色都跟台北光復路的一家港式茶餐廳有關。而《代代》剛開始閱讀的時候,會讓人覺得這是一本在探討香港離散的文學作品,但沐羽在書中不斷追問的並非是「香港發生了什麼」,而是一個更為結構性的問題:「你跟我之間談論的『香港』是同一個香港嗎?」
書中的第一篇故事〈想過的日子〉就出現了爺爺,父母,兒子三代人,爺爺原本是中國人,後來偷渡到香港;父母則是在香港出生成長;兒子則是在3歲前在香港生活。這三代人都因為反送中被迫離開香港,兒子甚至已經沒有在香港生活的回憶。於是香港不再是一個共同起點,那香港人自然也不會是一個穩定身份,那什麼才叫香港?而又是誰才能夠稱自己是香港人呢?
隨著其餘故事不斷展開,《代代》裡的「香港」逐漸分化成三種不同的形態:經驗,記憶,以及被外人複製/想像的香港,這三者在書中不斷被混用。所以在沐羽看來,香港並非一個先行存在的對象,而是一個在不同觀看機制中被生成出來的事物。在香港生活,離開香港,以及只認識文化香港的人,這三種人對香港的想像都是不一樣的。而且弔詭的事情是,這種不同形態其實在其他民族/國族一樣存在,比如馬華也同樣有在馬來西亞生活,離開馬來西亞,以及只認識文化裡的馬來西亞的人,但對我們馬華來說,這三者不會是全然矛盾的,而是可以彼此共存,類似多元宇宙的存在。
可是《代代》裡不同形態的香港其實會被敘事框架推向衝突,它們三者一直被放在「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香港」框架裡。而這種衝突,卻是因為香港的歷史與政治,讓這三者不斷處於一種競爭和互相排斥的狀態,因為真實性被當成了唯一的評價標準。就算是同一種形態的香港,也會再度分裂出殖民地香港和中國香港之間的歷史想像,導致「香港」概念本身就是一種無法調和的分歧。
最為尖銳責問的篇幅,就是倒數第二篇的〈丈夫的,大丈夫的〉,故事的主角阿來為了更新香港護照,只能冒險前往日本東京的中國大使館領取新護照。拿到新護照後,阿來和男友去拜訪東京的友人,友人帶來了一個港式食物,問題在於,這個港式食物並非真正香港本土的食物,而是兩個不同的港式元素(港式燒賣,XO醬)被外人混雜在一起而生的(即「外人複製/想像的香港」)。
就此沐羽在書中的追問終於具像化了:如果大家想像出來的香港都不一樣,那請問我們談論的香港是同一個香港嗎?而如果連香港的想像都不一樣了,那民族的想像共同體自然更加不可能達成,對吧?那我們正在哀悼的「香港人」又是什麼呢?
老實說我思考到這裡已經是無以為繼的地步了,這個話題已經沉重到令我無法忍受,雖然馬華人對原鄉的想像同樣分裂,但我們至少身處於一個明確的框架之中,即便這個框架是外人建造起來的。可是香港人連這個框架都被撕裂了,他們過往生活的香港已經不再存在,而且這個不存在是在短時間內就經歷的劇烈政治與社會斷裂。
甚至我們這些外人的悲傷都顯得很矯情了:連「香港」,「香港人」是什麼都說不出來,那我們到底是在悲傷什麼?
直到我閱讀了香港評論人韓祺疇對《代代》的書評,其中有一段提到阿來去日本的中國大使館更新香港護照的行為,並且指出「人物以為自己是矛盾的,但事實上一切都很簡單,動機也從沒有改變:就是我們還想做一個香港人,並願意為此冒險。」這段話讓我豁然開朗,也許問題從來並非民族性該如何建立,而是當所有客觀條件都崩潰的時候,我們是否還願意選擇將自己置入那個框架裡。
由此回看《代代》的其他篇幅,當大家爭論港式食物怎樣才算正宗,那是因為他們記得原本的港式食物長什麼樣子,才有資格爭論;阿來更新護照是一個冒險,也是對壓迫者低頭的行為,但他依舊去了,因為那個護照是他最後唯一能夠說自己是香港人的行為;包括〈順風順水〉裡的情侶柴狗和芷寧,他們玩「扮台灣人」和「扮台灣人扮的香港人」遊戲,這些思維的後面,都在述說著「我是香港人」。即便這些角色也在猶豫什麼才是香港人,香港又是什麼,但他們依舊願意選擇成為香港人。
而馬華人和香港人的離散本質也不那麼相異了,「馬來(西)亞的華人」本來就是殖民結構和國家分類下的產物,但來到今天,我們可以稱自己是「華人」或「馬來西亞人」,最終還是我自己選擇是否要成為「馬華人」。我們可能無法改變更大環境的變動,就像沐羽他們無法改變中共對香港的入侵,但至少,在一切都失去後,我們依舊可以選擇自己要成為什麼人。
我想這也許才是沐羽給出的最溫柔,也最香港人的答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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