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當出版與閱讀都成為一種風險
在書店工作，常常會遇到有讀者詢問某些有著特定立場，或批判特定對象的書籍，對我來說，這不僅是工作的一部分，也是身為重度文字中毒者能夠推薦自己喜愛書籍給他人的好機會。
但在某些地區，這麼單純的一件事情，卻需要冒著被國家機器逮捕的風險。
7月15日，香港警方國安處突襲搜查旺角的兩間獨立書店：留下書舍和田園書屋。根據媒體報導，在中午1點，留下書舍樓下已經有穿黑色背心的便衣警員看守，大部分人都被禁止進入書店。搜查持續了4個多小時，一直到傍晚6點左右，警員才從書店搬走至少8個大箱子和1個黑色行李箱，還有一名店員被銬上手銬帶走。在拍攝下來的照片裡，可以看到該名店員身上穿著的，正是印著「我是書店店員」字眼的黑色T恤，其不卑不亢的姿態，一瞬間被網路瘋傳。
同一天下午4點半，同一條街上的田園書屋也迎來便衣人員，他們帶走4個箱子和1個行李箱。警方在晚上10點發稿，稱國安處接獲海關轉介，在一批從境外寄來的貨物中發現「具煽動意圖」的書籍，於是以涉嫌違反《維護國家安全條例》第24條「出於煽動意圖作出具煽動意圖的作為罪」搜查2家書店，並拘捕2男3女共5人。獨立媒體引述消息稱其中1本涉案書籍是台灣衛城出版的《唯紅花綻放：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
但在搜查發生前一天，7月14日，留下書舍就已經在社交平台公佈將於8月30日結業。根據店方的說法，結束的念頭其實早於「這陣子的風火」，最近的事態只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而「難以捉摸的紅線」也是其中一個原因，店方還點名保安局長公開所說的「不會交代什麼書不可以賣」，坦言自己沒辦法每一本書都讀完，更加沒有能力去判斷什麼書才有問題。
也就是說，留下書舍對風險早就心裡有數，只是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自2020年《香港國安法》實施以來，香港的出版與言論自由就逐漸收窄，許多媒體停運，公共圖書館下架特定書籍，出版社與書店也開始面對越來越大的壓力。直到2024年《維護國家安全條例》通過後，國安相關罪名的適用範圍進一步擴大，留下書舍和田園書屋的「煽動」事件，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發生。
而這也只是一連串事件的最新一個。2022年山道文化無故被貿發局以「技術問題」取消參與書展的攤位選擇會，5月16日才通知攤位申請不獲接納，卻沒有給出任何解釋；2025年界限書店和藍藍的天的參展申請在無預警下被貿易發展局取消香港書展的參與資格，貿發局的唯一回應是「不回應個別個案」，「一般都會有申請不被接納」；今年3月，一拳書館店長和3名店員因為「明知而出售具煽動意圖刊物」被捕，涉案書籍是《黎智英傳》；6月24日，獵人書店的負責人和丈夫被捕，罪名除了煽動，還多了一條「收取外國政治組織多筆匯款」；6月29日，榆林書店與樂文書店兩家開業已久的老牌獨立書店的參展申請同樣被拒，理由亦是「不回應個別個案」。
店家自己拼湊出了一些理由，可是這些理由，官方都沒有證實或否認，只是讓大家自己去猜。包括這次書店銷售的書籍，也同樣沒有任何書單說這些書不能售賣，但你要是售賣了，就可能需要面對國安處。
身為書店店員，我其實很能理解留下書舍的無奈。每一家獨立書店都有自己的一套選書標準，作為店員，我需要思考的問題其實很簡單：這本書是否值得閱讀？是否符合我們書店的選書標準？但如果今天我還需要在意這本書會不會導致我被逮捕，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一本書能不能夠放上書架，不再取決於它是否值得閱讀，而是要看這本書會不會導致書店出事。
如果政府願意提供一份禁書名單，至少書店可以不用那麼無所適從，可是現在港府卻拒絕這麼做，因為最有效的控制，從來不是告訴你什麼不能做，而是讓你永遠不知道什麼不能做。只要沒有人真正知道紅線在哪裡，那大家就會替政府畫出一條更保守的紅線，這些書籍不用真的被禁止，已經很大可能永遠都不會出現在書架上。
更糟糕的是，這種不確定性不會只是停留在書店，而是會影響整個出版行業，即使沒有一張正式的禁書書單，出版自由也會慢慢收窄。
而馬來西亞人對這一切不應該感到陌生，我們有《1984年印刷及出版法令》，其中的第7(1)條賦予內政部長「絕對酌情權」，只要內政部長認為某份出版物可能危害公共秩序，道德，安全，國家利益，或引起輿論恐慌，他就可以下令禁止該出版物，不需要任何法庭審理。今年4月，馬來西亞獨立出版社兼書店「文運書坊」（Gerakbudaya）就收到內政部的通知，稱兩本記述馬共歷史的書被列為禁書，理由同樣是模糊的「公共秩序」。
馬來西亞華文出版因為市場較小，加上政府比較不在意華文出版品，近年來較少直接成為禁止書籍。但英文和馬來文出版，則是一直活在這個機制之下，大家大致上都可以猜到什麼題材和作者比較容易出事。但香港跟馬來西亞不同的地方在於，港府針對的對象已經從書轉移到人的身上。馬來西亞的機制無論多麼粗暴，內政部針對的依舊是具體的一本本書籍，但香港現在討論的已經遠不是「這本書是否還能夠售賣」的問題了，而是「賣這本書會不會讓我坐牢」。
對一個書店店員來說，最重要的工作，本來應該是把自己覺得值得閱讀的書籍推薦給讀者。但如果完成這些再普通不過的工作，都需要先考慮到會不會觸犯所謂的「國家安全」，那整個社會看待閱讀的方式，也會跟著改變。
所以我不能坐視不管，因為在書店店員之前，我更是一名讀者。
所有依舊相信閱讀有價值的人，都不應該對這件事情無動於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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