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雜質的必要——《週期表:永恆元素與生命的交會》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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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科學的精確語言
美國的新法西斯
鏡子的另一面
結尾

前言
1938年,義大利頒布種族法,禁止猶太學生就讀公立學校,那一年,義大利猶太人作家普利摩·李維20歲。1941年當他以優異的成績自都靈大學化學系畢業時,他的論文只能在有限場合發表,畢業後找尋工作時也因為猶太人的身份而跌跌撞撞。諷刺的是,李維的家族源自義大利北部皮埃蒙特地區的猶太人,在當地已經定居好幾代,完全融入義大利的社會,也對義大利的文化有深厚的認同。但結果一樣,在種族主義者眼裡,猶太人的身份代表著原罪,即便李維自認為屬於這個國家。

李維在畢業後加入了北部山區的反法西斯游擊隊,並在1943年被捕,原本他是以「持有武器的叛亂分子」身份遭到拘押,但當局查到他的猶太人身份後,他就被轉移去奧茲維茲集中營,左臂被刺上「174517」這6個號碼,失去個人主體,成為一組數字。

瘦弱的李維後來提到自己能夠活下來的原因全然是幸運,同一批進入集中營的有800多人,僅僅少部分被編入集中營,其餘直接送往毒氣室。因為化學專業的緣故,他被編入營區的化學小隊裡,免於承受在嚴冬時戶外勞動的折磨。1945年1月,蘇聯紅軍逼近,納粹為了避免集中營的事實被揭穿,強迫所有還能夠行走的囚犯發動死亡行軍,大多數行軍者死在路上。而李維當時因為猩紅熱躺在醫務室,納粹大約覺得李維會自己死去,就不理會他。李維因此被蘇軍解救,並在輾轉9個月後才回到都靈,那一年他26歲。

和他同批進入集中營的800多人裡,只有20餘人回到了家鄉。

回到義大利後,李維開始書寫自己的經歷,他迫切需要讓全世界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而他化學家的個性則是讓他用最精確的文字來記錄自己看見的一切。1946年,他的第一本書《這是不是個人》出版,最初銷量不好。不過1950年代末,《這是不是個人》重新被大出版社出版,開始獲得讀者的青睞。李維在工作之餘繼續寫作,1963年,描寫他漫長回鄉之旅的《終戰》,在義大利贏得史卓雷加文學獎,李維的名字也逐漸被歐洲文學界所知。1975年退休當年,他出版了《週期表》,用化學的語言回望自己的人生。

這之後李維的寫作就愈來愈沉重,1986年出版的遺作《滅頂與生還》是他最後一次系統性回看奧茲維茲集中營的經歷,在書中他反覆追問:倖存者憑什麼活下來?見證者的記憶是否可靠?加害者與受害者之間的灰色地帶又該如何理解?但他並沒有試圖輕易給出答案,而是讓讀者自行去思考。

1987年4月11日,李維從公寓的樓梯間墜落身亡,享年67歲。官方判定死因為自殺,但確切的情況至今依舊有爭議。很多人為他的死亡感到震驚,但也有人覺得,李維最終還是被奧茲維茲殺死了。

他留下的著作,是他在戰後不斷反覆探討和詢問的問題:人,到底是為什麼會走到這種地步?

科學的精確語言
《週期表》是李維回望自己一生的作品,但它卻並非一本簡單的回憶錄或自傳,而是嘗試讓大家看到納粹和法西斯的崛起,以及它們對個體帶來的傷害。在80年後的今天,當納粹和法西斯主義改頭換面回到大家面前時,我們比任何時候都應該閱讀這本書。

李維用化學元素為書中的章節命名,這本身就是一種宣言。化學的語言是精確的,一個元素的原子序是多少就是多少,化學性質也不會因為最高領導的一句話就改變。在一個用「最終解決方案」來稱呼種族清洗、用「特別待遇」指代毒氣室的時代,李維選擇用科學的精確話語,來對抗種族主義者的語言污染。

全書共有21章,每篇章節各有側重,這裡說說我印象最為深刻的幾篇。

〈鋅〉寫的是李維在實驗室裡的一堂課,教授提到完全純粹的鋅幾乎無法被硫酸腐蝕,唯有含有雜質的鋅,才能與酸起反應,並產生氫氣。李維在此寫下以下句子:「人們可以從這裡得到兩個相反的哲學結論:讚美純真,它防止罪惡;讚美雜物,它引導變化以及生命。我放棄了第一個道德教訓,而傾向於後者。為了輪子要轉,生活要過,雜質是必要的。肥沃的土壤之中,要有許多雜質。異議,多樣,鹽粒和芥末都是必要的。」他感謝自己猶太身份的「雜質」,而法西斯和納粹崇拜純粹:種族、血統、民族,但化學告訴我們,太純粹的物質沒辦法進行反應,讓這個世界能夠不斷變化的,是雜質。這個隱喻是全書的哲學核心,也是化學家李維對種族主義科學且優雅的反駁。

〈鉀〉則是李維對自己族群的一次反省,明明許多猶太人遭受納粹折磨的消息已經傳出,也有許多逃出來的猶太人告知真相,但義大利的猶太人還是「自己捂著眼」,彷彿自己依舊是安全的。但隨即在同一章裡,李維又說都靈原本的反法西斯主義並沒有流傳下來,而是被一網打盡了。我自己覺得這體現了李維的矛盾,即便譴責自己族群(也許也包括自己)的冷漠,但依舊還是為他們找尋不反抗的理由。不過這一章最震撼的,還是李維宣告「化學導向物質的中心」,而「物質是我的盟友,因為法西斯最心愛的『精神』是我們的敵人」。化學的知識給了李維一種詮釋現實的能力,讓他可以在一個被設計來摧毀人類主體性的環境中,依舊保有一個可以持續觀察,分析和判斷的自我。

〈鐵〉寫的是李維的青年時代,以及法西斯文化對青年的召喚力。這種召喚總是那麼相似——民族過去有多麼輝煌,然後因為外部敵人/內部叛徒而墮落,現在需要一個強者帶領大家復興輝煌。有趣的是,篇末出現了李維的朋友桑德羅,這是一個重視物質更甚於精神的人,他用身體勞動,攀岩,滑雪,與物質世界搏鬥。桑德羅後來加入抵抗法西斯的運動,並死於德軍手中。也許李維想要說的是,能夠對抗法西斯召喚的,從來不是另一套更好的民族敘事,而是一種對具體現實的尊重和重視,就像桑德羅一樣,他信任岩石中的各種元素,但他拒絕相信任何旗
幟,於是他最終為反抗法西斯而死。

全書道德最複雜的章節是〈釩〉,李維在戰後的化學工作中,跟一名德國的化學家穆勒通信,並逐漸發現對方就是集中營裡的其中一位科學家。問題在於,在集中營跟穆勒的相處,讓李維知道穆勒並非全然邪惡的一個人,穆勒會體現出對李維等人的憐憫,這讓李維更想知道為什麼穆勒會跟納粹和集中營合作。叫李維失望的是,穆勒在信中雖然表達了某種程度的懺悔,但他的措辭始終模糊,不斷迴避具體的責任。李維嘗試繼續通信,試圖讓穆勒看清自己的作為。可惜在李維的信件寄出之前,穆勒就去世了,他們兩人的對話沒有完成。漢娜·鄂蘭在報導艾希曼審判時提出「平庸之惡」的概念:大規模的罪惡往往並非由特別邪惡的人執行,而是由大量雖然不特別支持、但也沒有努力抗爭的人在體制的掩護下完成。穆勒就是這一種人,他覺得自己只是遵守命令,卻沒有發現到,毫無思考地「遵守命令」本身就是一個罪行。但這也是這本書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因為穆勒真的太過平凡了,如你我一般,而今天要是你我被放在穆勒的處境下,我們會想到要反抗命令嗎?還是我們也跟穆勒一樣「遵守命令」呢?

美國的新法西斯
我曾經在網路看到有人說:「歷史不會重演,但常常押韻。」而李維在《週期表》裡提及的那些事情——民族主義的召喚,救世主的敘事,「遵守命令」的平庸之惡等等——正在押韻。

川普的MAGA就是當代法西斯敘事最為成功的範本:美國曾經偉大→被菁英,移民,深層政府腐化→只有川普能拯救美國。這種敘事在民主體制的國家出現就極度荒謬,而且川普本身是個億萬富翁,支持者卻認為他同樣是被建制迫害的「自己人」,讓許多支持者情感上相信他的一切謊言。在川普執政期間,氣候科學家的報告從聯邦政府報告中刪除,環保署署長由一名否定地球暖化的律師出任,衛生及公共服務部部長則是一名反疫苗者。本應該精確無誤的知識,在政治語言裡變成可以搓圓撳扁的事物。

這些敘事危險的地方在於它如何滲透入制度運作之中,在移民和海關執法局(ICE)的大規模驅逐行動中,有官員表示自己只是執行命令;有法官在收到行政壓力後迴避對某些案件進行裁決;企業在被威脅後撤回對移民員工的支持聲明。他們未必是狂熱的支持者,但他們就如同《週期表》裡的穆勒一樣,讓壓迫他人的體制得以運作。

如果說以上是制度層面的部分,那更糟糕的就是對理智和知識的污名化,這導致一種對「真相有爭議」的認知環境。許多爭議原本應該僅僅是事實的碰撞,雙方列舉精確的事實來得出最終的結果,比如疫苗是否有害身體,地球是否是圓的,Tylenol是否跟自閉症有關等等。但川普和共和黨議員卻塑造出一種大眾被建制派/深層政府/大財閥玩弄的陰謀論,來合理化對事實的輕蔑。這就導致即便是極具公信力的資料來源,川普和共和黨都可以將其打上「偽造」的標籤。問題在於,當公眾無法判斷什麼是事實時,他們就只能依賴情感和認同來判斷是非對錯,而很多時候這種情感的判斷是可以被操控的。最經典的例子是川普二次上台前宣稱要公開愛潑斯坦文件,MAGA們對此高聲歡呼,認為這是一個正確的政策,但川普上台後拒絕公開愛潑斯坦文件並稱這些文件就是攻擊川普政府的騙局,MAGA們竟然也反過來攻擊要求公開愛潑斯坦文件的任何人。

而如果科學有教導我們任何東西,那最重要的必然是任何實驗結果都必須可以重複驗證,事實在任何立場下依舊是事實,不會因為某些人喜歡或厭惡而改變。威權主義要的恰好相反,他們希望真相可以由領袖定義,而質疑者才是需要被譴責的那一方。

鏡子的另一面
在美國之外,同樣的敘事也不斷湧現。歐洲雖然比美國左傾許多,但情況依舊不容樂觀。在李維成長的義大利,目前執政的義大利兄弟黨直接從義大利社會運動黨(由墨索里尼支持者於1946年創立)演變而來,並使用「上帝、祖國、家庭」等傳統右翼法西斯主義的核心口號,他們訴諸法律手段來壓制批評者,管制媒體,並指控那些裁決政策違法的法官打算推翻政府。至於納粹起源的德國,另類選擇黨(AfD)在關鍵州選之前通過納入Remigration(再移民)的政綱,宣稱會將數百萬非德裔血統的居民(包括已入籍者)「遣返回原籍國」,而AfD是目前德國第二大黨。匈牙利的歐爾班政府號稱建立「不自由的民主」,在侵犯LGBTQ+和移民等權益外,也不斷限制媒體和司法獨立。

李維離世還不到五十年,他所經歷的一切極端民族主義敘事已經在他生活過的土地上捲土重來,也許人類真的就是無法從歷史裡學到任何教訓。

但如果我們以為這只是「西方問題」,那未免過於樂觀了,同一套敘事也在東亞和東南亞找到了土壤。

日本右翼長期將靖國神社參拜視為政治符號,否認二戰時日本入侵東亞和東南亞屬於侵略戰爭性質,並影響政府推動修憲強化自衛隊,甚至介入教科書的歷史敘述。而韓國的尹錫悅前總統在2024年12月宣布戒嚴,試圖以「反國家勢力」為理由繞過國會實施政策,雖然不到一天時間就被立法院投票否決,並遭到憲法法院彈劾。但部分韓國極右翼社群卻將尹錫悅的戒嚴等同於「川普對抗深層政府」的行徑,而不是違反憲法的作為,這就是一個值得我們嚴肅看待的問題。諷刺的是長期遭受戒嚴所苦的台灣,竟然也有許多要求轉型正義的台灣人支持尹錫悅的戒嚴,稱其為「反中」的必要之惡。

當然台灣的問題要更為複雜,藍白支持者對「抗中保台」敘事的系統性嘲諷,以及對民進黨的「謊言媒體」式攻擊,本身就類似川普和共和黨對事實的貶低。可是部分綠營支持者同時是川普支持者,雖然持有反共立場,卻對川普親近威權領袖——普京,習近平,金正恩——的態度選擇性失憶,這本身就足以說明在一個事實被貶低的環境裡,人們的記憶可以多麼輕易被控制。

東南亞華人的川粉現象就更令人費解了,我們長期處於少數族群的政治處境,在歷史上長期遭受打壓和攻擊,但偏偏東南亞華人川粉卻去支持一個歧視少數族群的美國總統。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中國小粉紅和東南亞親中華人,表面上看似跟東亞和東南亞川粉是對立的,但他們的思維結構卻高度相似:救世主敘事,對批評者的立場質疑,反智主義,對(自認為的)領袖無條件信任等等。這兩個群體可說是同一枚硬幣的雙面,同樣被極端民族主義動員,只是他們相信的是不同方面的「偉大」而已。

結尾
《週期表》的最後一篇是〈碳〉,李維追蹤一個碳原子的旅程,從石灰岩到大氣,葡萄,酒,人體,最終抵達一個神經元,觸發了一個電位,讓手指移動,寫下了書中的句子。

這是全書最安靜的結尾,只有物質在時間中的旅行。

李維在晚年時一再警告,不要輕率地將任何壓迫都比作奧茲維茲,他認為奧茲維茲那種工業化且系統性的種族殺戮不應該被廉價地類比,但他也曾經表示過:「這件事曾經發生過,就有可能再次發生。」

我並不是要說川普等於希特勒,而AfD,義大利兄弟黨,歐爾班政府……就是納粹,但是,李維在《週期表》裡提到的種種機制,包括對事實的污名化,救世主的敘事,極端民族主義的動員等等,已經再一次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元素週期表的意義在於,同一列和同一行的元素就是會體現出類似的反應,要是你知道那個元素處在什麼位置,你就可以預測它可能會有的反應。

李維寫下《週期表》,就是為了讓我們認識那些「元素」,至於我們要做些什麼,那才是我們應該去思考的問題。

而行動是有效的,就如同歐爾班政府在執政16年後終究可以被拉下來一樣。

責任在我們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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