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文明如何毀滅自己——談《奧德賽》的女性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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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一、海倫與克呂泰涅斯特拉：成為英雄史詩怪罪對象的女性
二、瑟西：女性的怒火和平民遭受的苦難
三、卡呂普索：痛苦的真相和虛幻的幸福，該如何抉擇？
四、佩涅洛佩：永遠無法回到的過去
五、雅典娜：文明如何毀滅自己
前言
上週去看了諾蘭的最新作品《奧德賽》，必須要說，諾蘭將原本英雄如何回到故鄉的故事，給重新包裝成一個參與摧毀文明的人如何重新找回自我的故事，是一個非常精彩的做法。他通過這種包裝，不僅讓過往的經典重新煥發出新的生命，也借助經典來反思當今的時代。
至於更詳細的影評，網路上不少人已經寫出非常精彩的文章，這裡就不再贅言浪費大家的時間。但諾蘭在包裝《奧德賽》的故事時，也讓原作中的女性角色不再只是英雄敘事的阻礙，被拯救者，或愛情的獎勵，而是成為奧德修斯重新找回自我的重要關鍵，這裡我就嘗試對比原作和電影的女性角色，希望可以讓大家對電影有更深入的了解。
一、海倫與克呂泰涅斯特拉：成為英雄史詩怪罪對象的女性
特洛伊戰爭的敘事，就是開始於海倫被「奪走」，因此阿伽門農為了幫助自己的弟弟，才召喚希臘聯軍進攻特洛伊，最終導致希臘聯軍攻陷特洛伊。
有趣的是，諾蘭的電影剛開始不久，就借助奧德修斯之口說出，阿伽門農根本不在乎海倫，他在乎的是成為貿易中心的特洛伊城，為了讓貿易的中心轉移到希臘，他勢必要摧毀特洛伊，海倫只是一個極其方便的藉口。包括後來特洛伊城破後，回到希臘的海倫見到奧德修斯的兒子，特勒馬科斯的時候，也再一次強調阿伽門農的作為根本不是為了她。
這是對整套英雄敘事的質疑，男性為了自己的權力和慾望行動，卻將原因歸咎在女性身上，現實歷史上也不乏這類型的敘事，明明是男性自己的錯誤，女性卻被譴責為「紅顏禍水」。
於是電影讓我們站到了英雄敘事的另一端，去看到那些被用來當作藉口，卻從來沒有被真正詢問和看見的女性。值得一提的是，飾演海倫的露琵塔·尼詠歐同時也飾演海倫的雙胞胎妹妹克呂泰涅斯特拉，而身為阿伽門農之妻的克呂泰涅斯特拉，她的女兒卻被阿伽門農作為祭品殺死，明面上說是奉獻給神明，實際上卻是借助這個慘烈的犧牲來迫使希臘聯軍不會有任何二心，神明在這裡淪落成政治權力的工具。
即便克呂泰涅斯特拉殺死阿伽門農是為了替自己的女兒復仇，她也被視為「不忠」的象徵。她們兩姐妹都代表著女性在歷史裡從來不是主體，而是承受歷史後果的人：戰爭是阿伽門農（很可能也同時是其餘希臘人）的野心導致的結果，但被譴責的卻是她們兩人。而克呂泰涅斯特拉對丈夫的反擊，某種程度上是因為在一個失去秩序，只剩下暴力的世界裡，女性也只能透過暴力，才能重新奪回自己的主體性。
這也是在我們進入奧德修斯回家旅程前，必須先重新理解的事情：戰爭從來都不只是英雄敘事裡記錄的勝利和榮耀，其背面也包含了那些被英雄敘事排除的人所承受的痛苦。
二、瑟西：女性的怒火和平民遭受的苦難
隨著奧德修斯踏上回家之旅，他在路途上遇到的第一個女性角色，就是由珊曼莎·摩頓飾演的瑟西。
原作中的瑟西是一個女巫，主動邀請所有登島的水手進入她的宮殿，再將他們轉變成動物。這裡的瑟西並非故意針對奧德修斯的船員，而是任何闖入島嶼的人都會被她對付。她代表的是希臘英雄敘事中，男性無法理解，也無法控制的女性力量。而原作裡的奧德修斯打敗瑟西的方式也體現了奧德修斯和其他英雄不同的本質：他是依靠智慧和赫耳墨斯告知的一種植物，才免疫瑟西的魔法，並成功救下他的同夥。
瑟西在被打敗後，就委身於奧德修斯，兩人還同居了一年。這裡的瑟西除了是英雄敘事裡的阻礙之外，也淪落成英雄的獎勵。
電影中則賦予瑟西更多的主動性，讓她成為唯一一個挑戰奧德修斯的女性角色。在她眼中的奧德修斯和部下，並非什麼「偉大的希臘英雄」，而是一群手持武器闖入她的家園，並試圖威脅她交出食物和水源的陌生人。在我看來，她的敵意表現出兩種象徵，其一自然是女性在長期歷史敘事中不斷遭受打壓和漠視的怒火，就像在原作的瑟西一樣，女性彷彿永遠只能是英雄敘事的配角，而非擁有主體能動性的存在。但電影的瑟西拒絕接受英雄敘事安排給她的位置，她不是等待征服的女巫，也不是英雄注定得到的獎勵，而是一個可以拒絕，憤怒，也有能力審判他人的存在。
另外，她的怒火其實象徵著那些被戰爭毀掉人生的平民百姓，他們明明無權開啟或結束戰爭，但他們卻需要直接或間接地承受戰爭的破壞以及掠奪。值得注意的是，在奧德修斯一行人遇到瑟西前，他們已經有通過武力搶劫食物的經歷了，瑟西對他們的憤怒和不滿絕對不是無緣無故的，反而是對奧德修斯和同夥自以為正義的最直接控訴。
電影的奧德修斯也並沒有像原作一樣靠智慧打敗瑟西，而是放下英雄的身份，動之以情，強調自己和部下想要的僅僅是回到家鄉，這打動了瑟西，才讓瑟西放過他們，也為他們指導回去家鄉的途徑。
三、卡呂普索：痛苦的真相和虛幻的幸福，該如何抉擇？
而如果電影中的瑟西是唯一一個挑戰奧德修斯的女性角色，那由莎莉·賽隆飾演的卡呂普索，則是給予奧德修斯艱難抉擇的女性角色。
原作中的卡呂普索乃是希臘神話中的海之女神，獨自居住在奧古吉亞島上。奧德修斯在失去所有同夥後，漂流到奧古吉亞島旁，而卡呂普索愛上了奧德修斯，於是將他留在島上長達七年之久。但卡呂普索對奧德修斯並不苛刻，她不僅溫柔款待奧德修斯，和他同床共枕，還提出一個極為誘人的抉擇：只要奧德修斯願意留下娶她為妻，奧德修斯就能夠長生不老，永葆青春，免除凡人終將一死的命運。
原作的奧德修斯最終抵擋住了誘惑，選擇離開奧古吉亞島，回到自己的家鄉和妻子身旁。
但電影的卡呂普索所提供的抉擇卻更為驚心動魄，彼時漂流到島上的奧德修斯因為戰爭的創傷，以及摧毀一整個文明和害死同夥的愧疚，而遺忘了過往的一切。當奧德修斯終於嘗試回憶過往時，卡呂普索就詢問他，如果恢復記憶意味著失去當下的幸福，那他還願意知道真相嗎？
我覺得這是整部電影最為貼近當代處境的一章，我們有多少人寧可選擇當下的幸福，就算這代表我們從此不再知道真相，也在所不惜。但奧德修斯最終拒絕了虛幻的幸福，他要的不是平靜，而是成為完整的自己，即便這意味著必須重新背負起記憶和愧疚。
另一個原作和電影值得關注的不同之處，就是卡呂普索如何協助奧德修斯回去家鄉。原作的卡呂普索提供了木筏和資源，並指點星相，讓奧德修斯可以成功航回自己家鄉。而電影的卡呂普索卻指出奧德修斯一直以來都在嘗試用理性來控制自然，但理性沒辦法幫助他回到家鄉，他現在要做的是將自己交付於海洋之中。這是諾蘭在電影裡最具宗教意味的寓意，諾蘭並不是要否定理性，而是承認人的理性有其局限，當奧德修斯不再嘗試控制海洋，而是選擇信仰之躍，接受自己無法完全理解的力量時，他才真正回到了家鄉。
這也跟前面一節的瑟西形成有趣的對照，瑟西在拆解的是奧德修斯一行人的「英雄神話」幻想，直接指出他們在他人眼中未必屬於英雄。而卡呂普索更是直接拆解奧德修斯覺得自己能夠控制一切的幻想，他唯有承認自己的不足，才成功找回自我。
四、佩涅洛佩：永遠無法回到的過去
我個人很喜歡諾蘭對佩涅洛佩的改寫。原作的佩涅洛佩，是一個堅毅，忠貞，用智慧等待英雄歸來的妻子形象，跟奧德修斯形成強烈的鏡像對比，兩者同樣運用智慧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但電影裡由安·海瑟薇飾演的佩涅洛佩，其政治權謀能力被進一步強化，她比自己的兒子特勒馬科斯更早看出求婚者會不擇手段殺害他，也能夠在自己兒子差點被求婚者傷害時巧妙地阻止對方。而特勒馬科斯要求佩涅洛佩再婚時，這是最能體現佩涅洛佩智慧的時候。她不知道這是奧德修斯的計策，誤以為特勒馬科斯要強迫她改嫁，便對他怒吼「（戰前的）那個世界已經無法回來了」。
正如戰爭摧毀了前線的「英雄」們，留在後方的人同樣要面對戰爭的陰霾，也因此佩涅洛佩同樣是一個受到累累傷害的倖存者。但奧德修斯要靠一整個旅程才能夠領悟的道理，佩涅洛佩卻比他更早明白，他們已經永遠無法回到那個戰爭前，還有著秩序和文明的世界裡了。
這才是佩涅洛佩的偉大之處，因為她想方設法要維持的恰好就是那個已經被破壞的秩序，並藉此來保護自己的家庭。甚至在這麼做的同時，她還冷靜地看出哪些僕人是不被信任的，在電影最終奧德修斯開始對付求婚者時，她帶著忠心的僕人躲入安全區，卻拒絕讓背叛的僕人進入，甚至冷冷地嘲笑說背叛者的位置不在安全區這裡。
這也讓佩涅洛佩最終接納奧德修斯的片段感人肺腑，她並非接納一個「歸來的國王／英雄」，而是一個跟她一樣傷痕累累，不再完整的人。
五、雅典娜：文明如何毀滅自己
珍黛雅飾演的雅典娜在電影的最終反轉，真的是神來一筆。因為她在電影前面的篇幅幾乎都是以「智慧與指引」的形象存在，直到奧德修斯在結尾揭露真相，我們才知道原來雅典娜的形象是特洛伊城破那天被斬首的雅典娜神殿祭司。在她被殺害的同時，雅典娜的神像也被希臘人斬首。
神像遭到斬首，象徵著秩序本身受到破壞，但在諾蘭這裡還有一個更大的寓意，因為雅典娜同樣屬於希臘人信奉的神明之一，而且她並不是什麼默默無聞的神明，她是希臘神話十二主神之一，代表著智慧的女神。諷刺的是破壞她的計策恰好也是來自奧德修斯的智慧，從這就能看出諾蘭真正想要表達的事情：當一個文明相信自己可以為了某種更崇高的目的而不擇手段的時候，那它就已經埋下自我毀滅的種子。
而電影前面部分一直提到希臘人恐懼「從海上來的人」，也是直到這一刻，奧德修斯才指出，那些「從海上來的人」，正是失去秩序的希臘人自身。整部電影最大的反諷才真正浮現，特洛伊被毀滅了，但消失的卻不只是特洛伊，而是整個地中海曾經共享的文明和秩序。當希臘人為了獲得勝利，不惜將原本象徵和平，信仰和秩序的木馬，化作戰爭與毀滅的手段時，他們也同時摧毀了自己賴以存在的世界。
也許這才是諾蘭希望通過《奧德賽》來提醒我們的事情。文明的最大危機往往不是來自外部的敵人，而是當我們相信，為了維護文明，某些背離文明的手段是可以被接受的。當我們願意犧牲原則來換取勝利的那一刻，我們也許已經親手摧毀自己想要守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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