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五衰」現前,天人不自知——《五衰:梁武帝的末五日》書評
「五衰」是佛教的一個典故,指六道輪迴「天道」的天人壽命將盡時會顯現的種種衰相:頭上華萎,不樂本座,天衣污垢,身體污臭,腋下生汗,而且天人不會察覺自己顯露出這些衰相。這是六道裡最觸目驚心的死兆,因為天人的壽命很長,可至「一劫」(不細說,但大概是幾億年或幾十億年的長度),一旦五衰顯現,天人注定命不久矣,會再次墮入輪迴之中。
天人為什麼會出現五衰呢?在佛教的世界觀裡,天界諸天是過往善業的產物,你在前世積累了足夠的善業,就得以投生天界,享受長壽光明自在等一切福報。可是天人在天界只知享樂,從不積累新的善業,福報自然慢慢被消耗殆盡。一旦福報完結,五衰便會顯現,這只是結算時刻的到來。
祁立峰以「五衰」為書名,書寫南北朝時期南朝梁的開國之君——梁武帝蕭衍之死,他在位48年,篤信佛法,四度捨身出家,卻因為叛將侯景的軟禁,被活活餓死於自己的宮殿之中,享年86歲。書名剛好就是對梁武帝極其精準的描繪——享受極度的榮華富貴,卻沉溺在自己的享樂之中(雖然他的「樂」並不符合絕大多數人「樂」的定義),最終被自己接納的北方將領侯景背叛,死前要求蜜水而不可得——恰如天人隕落。
但祁立峰想要借助梁武帝的死亡表達和探討什麼呢?這恐怕不是可以輕易從書中得出答案的問題。
祁立峰是台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教授,研究六朝文學多年。除了書寫歷史研究的「硬書」和小說外,他也出版了好幾本普及歷史的著作,其中《亂世生存遊戲》就以「鄉民說書式」的語言解讀六朝士人的處境,書中的核心命題是:在一個門閥林立的政治現實裡,語言和文字就是文人賴以生存的保命武器。《五衰》可以說是將這個命題給小說化的結果,通過五個人物的視角,看他們各自使用語言來建構自我合理性,並用敘事來爭奪詮釋權,正是「文字作為生存武器」的最極端演練。
六朝是一個清談誤國的時代,士族以門第,文藝,玄學為尚,視武事為鄙俗,躲在詩文裡談玄說道,卻對眼前的政治現實視而不見。梁武帝與蕭氏皇族,正是這種文化的極致體現,梁武帝沉溺於佛法,他兒子梁簡文帝蕭綱則耽於宮體詩,兩者各自用語言建構了一個自足的精神世界,並自滿於此,直到侯景的出現,才發現原來這些世界不堪一擊。
對大多數讀者而言,南朝梁是一個比較陌生的歷史。它屬於被稱為「魏晉南北朝」或「六朝」的漫長亂世之中,夾在兩個盛世朝代漢唐之間,不僅朝代更迭如走馬燈,又沒有秦皇漢武的輝煌,故而常常被忽視。但也因為陌生,小說的呈現就形成一種奇特的自由,讀者沒辦法像閱讀其他歷史小說一樣,提前知道結局,只能老實地被每個敘事者帶著走。
《五衰》以五個人物的第一人稱輪流述說梁武帝死前五日發生的事情,而祁立峰也賦予每個敘事者一個關鍵字,恰好就是他們賴以自我合理化的關鍵命題:侯景的「異族」,蕭綱的「責任」,蕭繹的「野心」,蕭詧的「血脈」,以及梁武帝蕭衍的「成佛」。
侯景是從北朝叛逃後投奔梁朝的羯族將領,但他後來再次背叛梁朝,是梁朝滅亡、也是整個建康城白骨累累的最直接加害者。但在他自己的敘事裡,他只是一個從來都沒有被任何地方認同的外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眼光不斷在追殺他。而他的反叛,只是自己對門閥和士族的反擊,他的殘忍,則是有著漫長的前因。
蕭綱本是一個愛好文藝的人,也是宮體詩的開創者,本來應該一生沉浸在自己的愛好之中,吟風弄月,卻因為兄長蕭統早逝,被迫承繼大統。即便如此,在梁朝即將覆滅的時候,他擔心的卻依舊是自己的文學能不能保留下來,認為既然政治沒辦法避免毀滅,那至少要保留一些東西給後代。
蕭繹坐擁荊州兵力,是平定侯景之亂的最大希望,卻始終按兵不動,算計著如何在父皇與兄長的覆滅之中坐收漁翁之利。但他自認為只是為了避免荊州後方動亂,才不能大張旗鼓對付侯景,並認為自己遲早可以「徐徐圖之」。有趣的是他的文學觀念與蕭綱相悖,認為真正的詩必須有對現實生活的深刻感受。
蕭詧則是蕭統之子,如果不是父親早逝,他本該是名正言順的皇位繼承人。在書中,他決定與北朝西魏聯盟,引外敵入國,協助自己打敗其他宗室。在外人眼中這是賣國之舉,但對他而言,這是家族延續的唯一出路——「家族猶如莖葉,雖然折了,被插到其他土壤依舊可以掌握契機,欣欣向榮」。
這就是整本《五衰》最叫人感到脊背發涼之處,明明是一整個朝代的覆滅,那麼多人死去,可是每一個身在局中的人都不覺得是自己的問題,他們都覺得自己的選擇是身不由己、迫不得已,將責任歸咎於虛無縹緲的「天道」或「業力」,完全沒有反思當下的局面,是自己過往的選擇造就的結果。更糟糕的是,當他們在書中的「現在」做出選擇時,卻又帶著一股莫名的自信,覺得自己的選擇已經是當下的最優解,而事情終究會照著自己的想像前進。
而第一人稱敘事帶來的獨特感受,讓讀者很自然地接受每個角色的說法,我們透過角色的視角來看待書中的世界,並用他的邏輯來推理其中的因果。祁立峰明顯知道這種「移情效果」的力量,讓每一個角色都在各自的第一人稱裡說得振振有辭,對自己的作為自圓其說。
可是這也許才是歷史最誠實的樣貌,在歷史發生的當下,沒有人會知道自己是棋盤上的什麼棋子,我們都無法從高空俯瞰自己所身處的殘局,只能看得見眼前的一兩步,因此才會覺得自己的選擇很有道理。而一切史書說到底都是勝利者書寫的定論,是後設的判斷,我們讀來自然覺得這些人的決定荒謬,但如果是我們自己身在局中,我們又能做得更好嗎?
小說的壓軸自然是梁武帝蕭衍在生命最後一天的獨白。他的一生極其弔詭:他是中國歷史上對佛教最虔誠的帝王,但也因為這份虔誠而失去江山。他四度捨身出家,每次都由朝廷出資億萬贖回,國庫因此空虛;他廣建寺廟,全國僧尼數以萬計,在一個因為戰亂缺少人口的時代,重要的人力資源就此耗在寺廟之中;他對佛教戒律的執念,也導致文弱之風瀰漫,國家武備廢弛。
但在討論小說的梁武帝之前,我們可能先要探討歷史上的梁武帝和那個時代為什麼如此信佛。南北朝是一個戰亂綿延三百多年的時代,人口銳減,家族滅亡,生命朝不保夕。儒家提供的是社會倫理秩序,但在秩序崩潰的時代裡,它沒辦法回答關鍵的問題:人為什麼會受苦?我們死後會去哪裡?佛教的業報輪迴與因果解脫,恰好直接承接這些問題,加上跟魏晉玄學的「空」和「無」貼合,才迅速在士族中蔓延開來。因此對南朝貴族而言,捐建寺廟、延請高僧,固然是用來表現他們社會高度的精神資本,但也是他們真實的信仰。梁武帝的虔誠,只是整個時代精神的最極端表現,但他並非特例。
然而如果看梁武帝的經歷,他的信佛,可能還有一層更深的動機。他以武力奪取帝位,殺戮不少,從佛教的業報觀念來看,這是極其深重的罪業。他後半生的極度虔誠,彷彿是一種「贖罪」,期望自己可以通過修行和建廟等功德,來抵消自己的罪業。
諷刺的事情就在於此,他的執念導致他既無法避免現實的災禍,也無法抵達他所追求的彼岸。據《景德傳燈錄》記載,禪宗初祖菩提達摩於梁武帝普通年間抵達中國,梁武帝見到達摩時,滿懷期待問說:「朕即位已來,造寺寫經,度僧不可勝紀,有何功德?」(我成為皇帝以來,建造許多寺廟,抄寫許多經文,廣度無數僧尼,那我有多少功德呢?)達摩答說:「並無功德。」梁武帝無法理解,達摩於是繼續解釋:「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隨形,雖有非實。」(這只不過是人天的小果報,是有缺陷的因,就像影子跟隨形體一樣,看似存在卻並非真實的事物。)並說真正的功德是:「淨智妙圓,體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精妙圓滿的智慧,空明寂靜的自然本體,像這樣的功德,是無法用世俗的方式去追求的。)
這段對話可說是對梁武帝一生的最大預言,也是他的悲劇根源。達摩並不是在說「建廟抄經不等於功德」,而是更根本的批評:梁武帝的信佛,從一開始便是「著相」的,但梁武帝的一切付出都期待回報,將功德視為一種可以累積兌換的資本。他那句「有何功德」背後更深沉的問題是:我殺過的那些人,我的那些業力,可以被抵消嗎?一個真正領略佛法的人,不會問出這種問題。而達摩的回答既是批評,亦是提醒梁武帝他所追求的那些功德都是「有漏之因,如影隨形」,遲早會被耗盡。可惜梁武帝沒有聽懂,也可能是聽懂了但聽不進去,因為他學佛從來所求就是世間的回報,於是他繼續建廟,捨身出家,不斷消耗南朝的政治、軍事與財政底氣,直到連一個地方將領都能夠將都城打下,「五衰」顯現,但這不過是「福報」耗盡後的必然結算。
但小說中的梁武帝依舊不認為梁朝覆滅是自己的問題,他覺得這都是「業力」,是外在的命運導致他的失敗,而不是因為他不斷追求「功德」消耗國力導致的結果,這是何其悲哀、也非常接近現實的一件事情。我們對此應該不會陌生,很多時候處於問題現場的人,各自描述自己的經歷時,都覺得自己才是最接近正義的那一方。我想這才是祁立峰想要借助小說表達的事情:當我們對自己的敘事深信不疑時,我們就無可避免看不到自己的「衰相」,和那即將到來的毀滅。
《五衰:梁武帝的末五日》是一部結構嚴謹、野心十足的歷史小說。作為六朝文學的研究者,祁立峰熟知這段歷史的細節,並巧妙地在真實的歷史之中插入每個角色的個人獨白,讓這本歷史小說讀起來更具有內在的人性張力。值得一提的是,祁立峰老師在序文有提到,他認為歷史小說應該做的是填補正史的空白,正史有記載的故事就必須要讓它發生,正史沒有細說的內容,才由小說家來做一些想像,也因此書中大量提到許多正史裡的內容,但讀起來不會有歷史教科書的感覺,我覺得這也表現了祁立峰歷史科普的功力。
而我們在閱讀的時候,也許應該好好詢問自己,在面對問題時,是否也對自己的敘事深信不疑,而錯過了毀滅前的「衰相」呢?
「五衰」現前,天人不自知。這才是最深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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