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當蛤蟆先生躺上診療椅——《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師》書評
昨天休息的時候把《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師》讀完。
故事從一場抑鬱開始說起,蛤蟆先生突然一蹶不振,但他自己卻也不知道為何如此,只知道自己失去生活的動力和快樂,甚至失去繼續活下去的意志。他的朋友們因為擔心他,大力慫恿他去找心理諮商師——蒼鷺。
但在繼續談這本書之前,可能需要先討論一下這本書的原型——1908年出版的百年經典《柳林風聲》(The Wind in the Willows),以及他的作者肯尼斯·葛拉罕(Kenneth Grahame)的人生。
《柳林風聲》的故事背景是在一片寧靜的英國田園,四個動物朋友在這裡生活、冒險並互相扶持。每個動物都有自己的強烈個性——怯懦但善良的鼴鼠(Mole),溫柔的河鼠(Rat),睿智卻不苟言笑的獾(Badger),以及蛤蟆先生(Mr. Toad)。蛤蟆先生是整個故事最令人頭疼的存在,他富有,自大,三分鐘熱度,常常迷戀上各種新鮮的事物,又不斷闖禍,總是需要身邊的三個好友不斷為他收拾殘局。表面上來看,這是一個普通的喜劇角色,負責推動故事劇情。然而如果細究來看,蛤蟆先生其實是一個從未真正長大的人,他的誇張行為正是為了尋求身旁人的關注,他的衝動則是用於填補某些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空洞。
葛拉罕幼年喪母,父親隨後將他和兄弟姐妹都託付給親戚撫養,實際上拋棄了自己的孩子。《柳林風聲》那個在田園無憂無慮的動物世界,原本是葛拉罕說給自己兒子Alastair(暱稱「Mouse」)聽的睡前故事,但何嘗不是葛拉罕給自己(以及兒子)建構的補償性夢境呢?Mouse從小早產,一眼近乎失明,體弱多病,蛤蟆衝動,自大,渴望關注的性格,據說正是葛拉罕從兒子身上提取而來,是他希望透過故事來溫柔教導兒子的一面鏡子。
令人悲痛的是,在書籍出版後,Mouse的狀況每況愈下,兩度遭學校退學,後來在牛津大學唸書時愈發孤僻抑鬱。1920年5月,就在他20歲生日的前幾天,他的遺體在鐵路軌道旁被發現,死因裁定為意外,但自殺的說法如影隨形,從未消散。
葛拉罕再也沒有從喪子之痛復原。兒子去世後,他和太太旅居意大利將近四年時間。回國後他搬到牛津附近的小村莊,過著愈來愈隱遁的生活,最終完全放棄寫作。1932年去世時,他被安葬在牛津的Holywell Cemetery,和自己的兒子Mouse同葬一穴。他在遺囑中將《柳林風聲》的原稿、版權及所有版稅,都留給了博德利圖書館(Bodleian Library)。那本為兒子寫的書,最終也留在兒子曾經讀書、也長眠於此的城市裡。
《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師》的作者羅伯·狄保德可能就是看出了蛤蟆身上的心理暗線,才讓他躺上了諮商師的椅子。但這個選擇也許就是一種詮釋:某些人的傷口,藏在他口中輕鬆的故事裡,如果我們不認真看待,這些傷口就此被掩蓋。
不過這本書在中文圈所引發的共鳴,可能也出乎作者的意料之中。簡體中文版在中國上市不到一年,銷量就突破兩百萬冊;繁體中文版在台灣上市後立刻登上讀墨電子書2022年度暢銷榜,並長期蟬聯誠品、博客來各大榜單前列;根據網上查到的資料,單單中國銷量就已經突破500萬冊。對一本1997年出版的心理諮商入門書而言,這是一個相當有趣的現象,一本在中文世界沉寂了二十多年的老書,為什麼在2020年後會突然引爆?
我覺得是因為蛤蟆先生所面對的心理問題,和我們中文世界許多孩子面對的心理問題,有著相似(甚至可能一樣)的形狀,那些來自我們童年面對家長那些「為你好」的窒息的愛,以及從來都不被允許好好做自己的經歷。
蛤蟆的父親是一個嚴苛,冷漠,用成就來定義孩子價值的人。在蛤蟆的家庭裡,情感的流露被視為一種失控,脆弱被視為是無能的行為,唯有足夠優秀才有價值。在這樣的環境裡,蛤蟆逐漸形成一種核心的信念:「我不夠好。」這種信念從他小時候起,貫穿他的一生,讓他做出種種錯誤的選擇。
狄保德在書中借用蒼鷺的口,提出了「人生腳本」和「兒時決斷」這兩個概念,來解釋一個人的性格與困境是如何形成的。簡單的說就是,孩子的幼小時期,為了在家庭環境生存,會對自己和世界做出一些判斷,並根據這些判斷,採取一套行動策略,而這套行動策略,會一直延續到成年,成為一個人對待世界和理解自己的方式。
而蛤蟆父親的態度,就是我們許多人一直在面對著的「亞洲家長」,他們當然不是一個同質化的群體,但在我們華人家庭的成長故事裡,有幾個共同的主題反覆出現:情感的壓抑和迴避,用成就來衡量價值,以及把控制包裝成愛。
這並不是我們父母蓄意要傷害我們,大多數時候,父母自己也是如此被養大,當他們養育孩子的時候,他們就延續了上一代的教養模式,於是傷害一代接一代的傳遞下來。蛤蟆先生的父親同樣是這種教養模式的縮影,而蛤蟆先生的抑鬱,則是長期被壓抑的自我終於崩潰的結果。
書中另外借用了溝通分析(Transactional Analysis)的核心框架,指出每個人內心都有三種「自我狀態」——「父母」自我,「兒童」自我,以及「成人」自我。
「父母」自我是我們從原生家庭吸收來的價值觀,規則和批評聲音的總和,也就是我們模仿自己父母對待別人的方式。對許多華人讀者而言,這個「父母」自我往往格外喧囂:你不夠努力,你讓別人失望了,你怎麼可以為自己著想,你不可以顯露自己的情緒。這種「你永遠做得不夠好」的聲音不斷內化,讓我們不斷批評自己,不斷自我傷害。
更糟糕的是,當一個人處於有權勢的地位時(可能是學校的老師,可能是公司的上司),我們可能就會用這個「父母」自我來對待權勢比自己低的人。就像蛤蟆先生的父親如此對待自己的孩子,我們也面對無數展露「父母」自我的老師,官僚,上司等等。但多數情況下,實施這些行為的人未必心含惡意,但傷害卻依舊散播出去。
「兒童」自我則是我們在童年時期面對環境所發展出來的情緒反應模式,某些特定的場景或情形會激發我們進入「兒童」自我,讓我們只能下意識以基本的情感和情緒來做出反應。蛤蟆先生在面對他人的高壓態度(或說「父母」自我時)總是會退縮,壓抑自己的情感,就是因為他人的高壓激發了他的「兒童」自我,而一個在高壓教養環境長大的孩子,通常會通過壓抑自己的需求,並且討好父母,變成一個「乖巧懂事」的孩子,於是蛤蟆對待他人高壓只能唯唯諾諾,順從對方的要求。
「乖巧懂事」,或者說「聽話」的孩子,也是我們華人文化一直在鼓勵的「好孩子」。許多在這樣環境長大的孩子,苦苦壓抑自己,直到有一天突然崩潰了,或者在有獨立能力後拒絕被貼上「好孩子」的標籤時,周圍的人才突然驚訝,「他原來是個好孩子啊」,但沒有人想過也許我們不想要成為一個「好孩子」。
最後就是「成人」自我,也是書中心理治療的目標:一個能夠理性思考,為自己的情緒和行為負責,不再被自己的過往和情緒綁架的內在狀態。但一個關鍵重點是,「成人」自我並不代表沒有情緒,反而是允許自己有情緒,只是我們需要學習將情緒當做一種資訊來使用,而非將其視為需要壓抑或羞恥的事情。
我們華人文化將情緒外顯視為失控,在這樣的文化裡,要學習理解自己的情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也難怪我們常常看到處於「父母」自我和「兒童」自我的人,卻少見處於「成人」自我的人。
書中還有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設定:就華人文化來看,蒼鷺其實是一個「不合格」的諮商師。他沒有給予安慰,也不給建議,不告訴蛤蟆「你接下來該怎麼做」,只是不斷提問,陪伴蛤蟆探討自己的人生軌跡。
在華人文化裡,這種諮商方式令人不安,我們太習慣於活在一個任何問題都要有答案的文化裡,即便是心理問題,對我們而言,也是找專家,讓專家告訴我們該做些什麼,然後我們照著做就好。
當然更根本的問題在於,在華人文化裡,心理諮商是一個被污名化的行為,「去看心理醫生」意味著你是一個有問題的人,「家醜不可外揚」,你不應該去找一個陌生人來介入,而是應該靠自己撐過去,不然就是靠家人,信仰,時間,或讓自己「開心起來」,但絕對絕對不可以讓「外人」知道。
然後,蒼鷺跟蛤蟆強調過,他沒有辦法幫蛤蟆痊癒,能夠幫到蛤蟆的只有蛤蟆自己。真正的改變需要從自我承擔開始,心理諮商不是在把問題外包給專家解決,而是幫助我們重新認識自己,對自己負責。我們不是命運的受害者,我們的過往的確給我們造成傷害,但我們依舊有能力選擇是否要去面對這些傷口。
更重要的是,我們的痛苦是真實的,是值得被認真對待,並不是我們「想太多」或「太脆弱」了。
我想很多人會被這本書觸動到,最大的原因在於我們知道自己「不對勁」,和蛤蟆一樣的空洞感,莫名的悲傷和憤怒,總是覺得自己不夠好的聲音,都在閱讀這本書之後,變得可以看到和反思。當然要說讀完這本書後這些心理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我想作者大概也不至於這麼狂妄。但至少這可以是一個好的開始。
對華人讀者而言,這本書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幫助,它說出了我們面對的傷口,而它允許我們為此感到受傷。我們可以承認我們父母的教養方式有問題,我們也可以在不否認父母愛我們的同時,承認他們的愛會讓我們感到傷害。
而且我們不需要跟父母和解,我們可以理解父母,但不需要認同父母對待我們的方式是正確的,我們可以選擇放下那些過往,但不代表那些過往並不存在。就如蛤蟆先生一樣,他理解父親的嚴苛和冷漠從何而來,但他選擇不再用父親的眼光看待自己,讓自己可以好好擁抱自己,走出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我們都可以重新選擇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
如果你覺得我的文字有價值,你可以通過抖內給予我鼓勵:
TnG:012-9241210
Public Bank:4637678731
你也可以參與討論或將文章分享出去。
你也可以「點贊」我的臉書頁面,這樣一來就不會錯過我的文章了。
你的支持會成為我繼續寫下去的動力,感謝。

评论
发表评论